誓师大会后的第三天，学校在体育馆办起了大学招生咨询会。
红色横幅从体育馆门口一直拉到主干道，各大高校的展位沿着篮球场排开，像一场青春的集市。空气里飘着油墨的清香——那是各色宣传册被翻阅时散发的气味。
林小悠和苏晴挤在人潮里，手里已经捧了一摞花花绿绿的资料。
“你看这个！”苏晴兴奋地抽出一本，“上海外国语，好漂亮啊！校园照片像明信片！”
林小悠接过来翻看。确实漂亮，欧式建筑，梧桐大道，还有一张图书馆的照片——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片枫林，秋天时该有多美。
但她翻了两页就还了回去：“太远了。”
苏晴眨眨眼：“舍不得你家陆老师？”
“不是……”林小悠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弱了下去。她不得不承认，在思考“去哪里读大学”时，脑海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确实是——陆晨会去哪儿？
“别解释了。”苏晴笑嘻嘻地挽住她胳膊，“走，去找你家陆老师。他们男生肯定在理工类大学那边。”
穿过熙攘的人群，果然在“985/211高校区”找到了陆晨和陈宇。他们正站在一所大学的展位前，听招生老师讲解专业设置。
林小悠悄悄走过去，站在陆晨身侧。
他侧头看她，很自然地接过她怀里那摞快滑落的资料：“拿这么多？”
“看着都挺好，就都拿了。”林小悠有点不好意思，“你们在看什么学校？”
陈宇指着展板：“A大，本省最好的985。晨哥的目标。”
林小悠的心跳漏了一拍。
A大。这个名字她在陆晨的百日计划表上见过，在自己心里也默念过无数次。但此刻看到它正式出现在高校展位上，看到招生老师身后那幅宏伟的校园俯瞰图，感觉还是不一样。
像遥不可及的梦，突然具象化了。
“同学对A大感兴趣？”招生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女性，推了推眼镜，“来看看，这是我们今年的招生简章。王牌专业是计算机、物理、材料……”
陆晨接过简章，翻到物理学院那页。林小悠凑过去看——教学楼、实验室、知名教授介绍，还有学生获奖的照片。
“这个实验室……”陆晨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是不是做凝聚态物理研究的？”
招生老师眼睛一亮：“同学很懂嘛！这是我们物理学院最强的方向之一，去年刚拿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
陆晨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招生老师回答得越来越起劲。林小悠在旁边听着，有些术语她听不懂，但能看出陆晨眼里的光——那种真正感兴趣时才有的专注。
等他们离开A大展位，陈宇才感慨：“晨哥，你刚才那架势，我还以为你已经是大一新生了呢。”
陆晨笑了笑，把简章仔细折好放进口袋：“提前了解，总没坏处。”
四人继续往前走。林小悠注意到，陆晨再没在其他展位前长时间停留，只是匆匆扫过，偶尔拿一份资料。他的目标似乎很明确——A大，或者同档次的几所理工强校。
而她自己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在一所师范类大学的展位前，她停下脚步。展板上贴着“汉语言文学”“教育学”“心理学”等专业的介绍，都是她曾经考虑过的方向。
“想当老师？”陆晨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她身边。
林小悠犹豫了一下：“以前想过。我爸妈都是老师，觉得女孩子当老师稳定。”
“那现在呢？”
现在……林小悠看着展板上那些温柔的专业名称，心里却浮现出物理习题集上那些复杂的公式，浮现出陆晨在草稿纸上画出的一道道清晰的分析图，浮现出自己解出一道难题时那种纯粹的快乐。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好像每个选择都有道理，又好像每个选择都差点什么。”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跟我来。”
他带着她穿过人群，重新回到A大的展位前。但这次，他没有看物理学院，而是翻到了另一页。
“文科专业在这里。”他指给她看，“汉语言文学、新闻传播、外语、法学……虽然A大以理工科著称，但文科也不弱。最重要的是——”
他转头看她，眼睛在体育馆顶灯的照射下，清澈见底。
“如果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们就能继续做同学。周末可以一起去图书馆，假期可以一起回家，遇到难题可以随时讨论。”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距离近，很重要。”
林小悠的心跳乱了节奏。
她看着展板上A大文科学院那座古朴的红砖楼，想象着自己如果真的考进去，会在那里上什么课，读什么书，遇见什么样的老师和同学。
然后她想象陆晨从理工楼走过来找她，两人在银杏树下碰面，手里抱着刚借的书或者打印的资料。就像现在放学后，他们在图书馆门口碰头一样。
这个画面太具体，具体到她几乎能闻到秋天的银杏叶香。
“可是……”她声音发紧，“我的分数，够A大文科吗？”
“按照你现在的进步速度，够。”陆晨语气笃定，“一模你总分多少？”
“592。”
“二模目标？”
“610。”这是他们在百日计划表上共同设定的目标。
“三模冲620，高考稳定发挥，A大文科线去年是615。”陆晨分析得条理清晰，“完全有可能。”
他说“完全有可能”时的神态，和当初说“你物理一定能及格”“一定能上70分”时一模一样。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曾经一次次把她从自我怀疑中拉出来。
林小悠咬住下唇。
周围人声鼎沸，各个大学的招生老师在高声宣传，学生们在热烈讨论。可在这个喧闹的漩涡中心，她却觉得世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陆晨平稳的呼吸声。
“你希望我去A大吗？”她问完就后悔了。这话太直白，太……不像她会问的。
但陆晨答得很快：“我希望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但如果那个地方刚好也是我想去的，我会很高兴。”
---
咨询会结束已是傍晚。
四人走出体育馆，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苏晴和陈宇在前面争论该去北京还是上海，林小悠和陆晨落在后面。
“压力大吗？”陆晨忽然问。
林小悠知道他在问什么——关于A大，关于那个615分的分数线，关于未来四年的选择。
“有点。”她老实说，“但比起压力，更多的是……清晰了。”
以前觉得大学是很遥远很模糊的概念，现在突然有了具体的名字、具体的分数线、甚至具体的校园照片。那些曾经飘在空中的幻想，终于落到了地面上。
“清晰了就好。”陆晨从书包侧袋掏出水杯递给她，“喝点水，你嘴唇都干了。”
林小悠接过，水温正好。她小口喝着，忽然想起什么：“陆晨，你为什么这么坚定要学物理？”
他沉默了片刻。
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他半边脸镀上金色。
“因为我爸。”他说得很轻。
林小悠愣住。这是陆晨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
“他以前是A大物理系的教授。”陆晨看着远处教学楼顶的钟楼，声音平静，“我小时候，家里到处都是书和论文。他会在黑板上给我画行星轨道，讲量子力学里的猫，说物理是理解世界本质的语言。”
风掠过香樟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后来他和我妈离婚，跟另一个女人去了国外。”陆晨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走之前，他把所有物理书都留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想懂了这些书，就会理解他为什么选择离开。”
林小悠的心揪紧了。她想起陆晨家那个小小的书房，确实塞满了物理相关的书籍，从浅显的科普到艰深的专著。
“你想懂了吗？”她轻声问。
陆晨摇摇头：“有些懂了，有些还没。但越学物理，我越发现——世界确实可以用公式和定理来描述，但人心不能。”
他转过头看她，夕阳在他眼睛里映出两簇小小的光：“所以我学物理，不是为了理解他为什么离开，而是为了证明——即使他离开了，我依然可以走他走过的路，并且走得更好。”
这番话太沉重，林小悠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隔着校服袖子，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
陆晨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没有抽开。
“那你呢？”他问，“为什么在考虑文科之后，又对物理产生了兴趣？”
林小悠想了想：“因为你在讲物理题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这个答案太简单，太直接，以至于陆晨明显愣住了。
“是真的。”林小悠认真地说，“你讲牛顿定律、讲电磁感应、讲波粒二象性的时候，那种兴奋是装不出来的。我看着你，就觉得——原来学一门学科可以这么快乐。然后我就想，如果我努力一点，是不是也能体会到这种快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后来我发现，我真的可以。虽然还是觉得难，还是会做错题，但解出来的那一刻，那种成就感……很真实。”
陆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浅淡的笑意，而是真正舒展的、温暖的笑容。
“那就继续学。”他说，“不管最后选什么专业，这种解出难题的快乐，会跟着你一辈子。”
---
走到分岔路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暖黄的光圈。
“明天开始，”陆晨说，“我们针对A大历年分数线，制定更详细的冲刺计划。”
林小悠点头：“好。”
“语文和英语是你的强项，要保持。数学和理综是我的强项，我会继续帮你。”陆晨说得条理清晰，“我们互相补位，就像球队打配合。”
这个比喻让林小悠笑起来：“那你是前锋还是后卫？”
“我都可以。”陆晨也笑了，“只要你在我这一队。”
这话里的深意，两个人都听懂了，但谁都没有点破。
春夜的暖风吹过，带着不知名的花香。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陆晨。”林小悠忽然叫住他。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看到，梦想可以这么具体。”
陆晨摇头：“是你自己愿意看。”
他朝她挥挥手：“回去吧，明天六点，操场见。”
“操场见。”
林小悠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陆晨还站在原地，在路灯的光晕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见她回头，他又挥了挥手。
林小悠也挥挥手，这才继续往前走。
手腕上的红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颗透明的珠子偶尔折射出一点微光。
她把另一只手覆在红绳上，感觉到它温热的触感。
A大。615分。物理或者文科。和陆晨继续做同学。
这些曾经模糊的词语，此刻在她心里反复回响，像某种温柔的誓言。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做饭。香味飘出来，是土豆炖牛肉。
“回来啦？”林妈妈探头，“咨询会怎么样？有看到心仪的学校吗？”
林小悠放下书包，走到厨房门口。她看着妈妈系着围裙的背影，忽然说：“妈，我想考A大。”
林妈妈手里的锅铲顿了顿：“A大？那可是咱们省最好的学校，分数不低啊。”
“我知道。”林小悠走过去，帮着拿碗筷，“但我想试试。”
林妈妈转过身，仔细打量女儿：“是因为小晨也想去A大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林小悠脸一热，但没有否认：“有一部分原因是。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我能考上。”
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那种亮光林妈妈很熟悉——是女儿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了无数次终于学会时的那种光；是初中参加演讲比赛，熬夜改稿子终于拿到第一名时的那种光。
是认准了一件事，就非要做到不可的那种光。
林妈妈笑了，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那就考。妈妈支持你。”
“谢谢妈。”林小悠抱住妈妈，把脸埋在妈妈肩头。
锅里的土豆炖牛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窗外的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但万家灯火让这个春夜温暖而明亮。
吃完饭，林小悠回到房间。她没有立刻开始学习，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今天在咨询会拿到的A大宣传册。
她翻到文科学院那页，用手机拍了下来。
然后她打开和陆晨的聊天窗口，把照片发过去。
配文：“红砖楼很漂亮。”
几秒后，陆晨回复了一张照片——是他拍下的物理学院实验楼。
配文：“玻璃幕墙也很酷。”
林小悠笑了。她打字：“那说好了，我要是考上红砖楼，你要带我去看玻璃幕墙。”
陆晨回复得很快：“一言为定。”
放下手机，林小悠翻开百日计划表。在今天的“完成情况”栏里，她工工整整地写下：
咨询会。确定了目标大学：A大。目标专业：文科类或物理类。具体待定，但方向明确了。
写完，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补上一句：
有人并肩作战的感觉，很好。
窗外，春夜的街道安静下来。但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房间里，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少年，正在为各自的目标大学奋笔疾书。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梦想却一天天清晰。
林小悠拿起笔，翻开物理练习册。
第一道题，是力学和电磁学的综合应用。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演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这个春夜里，像极了梦想拔节生长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