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草表交上去的第二天，清晨的操场起了大雾。
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跑道，远处的教学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林小悠跑到时，陆晨已经等在老地方，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里的人物。
“早。”他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比平时多了些朦胧感。
“早。”林小悠小跑过去，“这么大的雾，还以为你不来了。”
“说好的六点。”陆晨做了个热身动作，“风雨无阻，雾也不例外。”
两人并肩开跑。雾很浓，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世界被简化成脚下暗红色的塑胶跑道和身边人的呼吸声。这种隔绝感很奇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在晨雾里一圈圈跑着，不知疲倦。
跑完三圈，天光渐亮，雾气开始消散。教学楼重新显露出清晰的线条，操场边缘的香樟树也现出了轮廓。
“今天，”陆晨边擦汗边说，“开始执行‘百日冲刺计划2.0’。”
林小悠一愣：“2.0？”
“嗯。”陆晨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昨晚重新梳理了我们各自的优势和短板。最后这94天，要更精准地查漏补缺。”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详细标注：
林小悠：
优势：语文（稳定135＋）、英语（稳定130＋）
短板：数学（波动110-125）、理综（物理不稳定）
重点：数学中档题巩固，物理专题突破
陆晨：
优势：数学（稳定140＋）、理综（稳定280＋）
短板：语文（作文立意待提升）、英语（完形填空）
重点：语文素材积累，英语题型专项训练
林小悠看着这份分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标注不是冰冷的分数，而是他认真观察、仔细思考后的成果。
“所以从今天起，”陆晨继续说，“我们每天除了常规复习，要增加专项训练。我给你准备了数学中档题集和物理错题重做本，你帮我整理语文作文素材和英语完形高频词汇。”
他说着，又从书包里掏出两个崭新的活页本。一本封面上写着“数学·物理专项”，另一本写着“语文·英语补给”。
“这是……”林小悠接过属于她的那本，翻开扉页，上面是陆晨工整的字迹：
给悠悠：
最后94天，我们一起把短板补成长板。
——陆晨
日期是昨天，3月6日。
“你昨晚……弄到很晚吧？”林小悠抚摸着那行字，指尖能感觉到钢笔字的微微凹凸。
陆晨别开视线：“还好。反正睡不着，做点事时间过得快些。”
林小悠想起昨晚他们互发的照片——银杏大道和实验室夜景。那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而他还在整理这些资料。
“谢谢你。”她说得很轻，但很郑重。
陆晨摇摇头：“互相帮助，应该的。”
晨雾完全散去了，阳光从东边洒下来，给操场镀上一层金色。远处传来住校生晨读的声音，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
上午的课间，林小悠翻开陆晨给她的专项本。
第一页是数学，整理了近五年高考中档题的题型分布。每一类题型下面，都列着3-5道典型例题，留了空白处给她做题。最后还有个小贴士：“先自己做，再看解析。同类题型连续做对5道，就算过关。”
她拿起笔，试着做第一道——函数与导数综合。题干不长，但涉及的知识点不少。林小悠咬着笔杆想了五分钟，在草稿纸上画图、列式，终于解了出来。
对答案，全对。
那种熟悉的成就感涌上来，她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么开心？”苏晴凑过来，“哟，陆老师专属定制啊。羡慕嫉妒恨。”
林小悠赶紧合上本子：“你别闹。”
“谁闹了。”苏晴笑嘻嘻地，“说真的，你俩现在这状态，比很多谈恋爱的小情侣都默契。我昨天还看见，你一个眼神，陆晨就知道你要借橡皮。”
这话让林小悠心跳加速。她下意识地看向斜后方——陆晨正在和陈宇讨论一道物理题，侧脸专注。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抬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瞥，却让她心里一慌。
“你看你看，”苏晴压低声音，“这叫‘磁场感应’吧？物理术语是不是这么说的？”
林小悠轻轻推了她一下：“快去背你的英语。”
苏晴笑着走了。林小悠重新翻开本子，却发现心跳还没平复。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数学题上。
第二道，解析几何。这次有点卡壳，她卡在第三步，怎么都推不出那个关键条件。
“这里，”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要用到向量垂直的充要条件。”
陆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手指点着题干里的一个条件：“看，它说这两条线垂直，但没给斜率。这时候就要想到用向量。”
他从她手里接过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了几步：“设向量，列方程，解出来就是这个。”
思路豁然开朗。
林小悠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滑动，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她卡在数学题上，他搬个小板凳坐过来，一步一步教她。那时候他的手还很小，握笔的姿势也不太标准，但讲题的认真劲儿，和现在一模一样。
“懂了？”陆晨抬起头。
“懂了。”林小悠接过笔，“谢谢你。”
陆晨摇摇头，正要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放学后，”他回到座位前留下这句话，“给你讲这类题的通用解法。”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教室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林小悠坐在光里，陆晨坐在影里，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课桌，上面摊满了书和试卷。
“这类题的解题思路，其实可以归纳成一个流程图。”陆晨在草稿纸上画着，“第一步，判断题型；第二步，提取已知条件；第三步，选择合适方法；第四步，规范书写……”
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等她完全理解了才继续。林小悠跟着他的思路，那些原本杂乱的知识点渐渐串联成网。
讲到一半，陆晨忽然停下：“手伸出来。”
林小悠一愣：“什么？”
“手。”陆晨重复，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把笔递给我”。
林小悠迟疑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陆晨拿起一支记号笔——笔尖是软的，写起来不会疼。他握住她的手腕，很轻地稳住，然后在她掌心写下四个字：
一起考A大。
笔尖划过掌心的触感很奇妙，有点痒，有点麻，带着微微的凉意。林小悠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但陆晨握得很稳，笔迹没有歪。
六个字，从手腕写到指根，工整清晰。
写完后，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用指尖很轻地拂过那些字迹，像是在确认墨水干了没有。这个动作让林小悠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记住了？”他抬起头，眼睛在夕阳的阴影里格外深邃。
“……嗯。”林小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那就别怕。”陆晨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无论遇到多难的题，只要记得这六个字，就一定能解出来。”
林小悠低头看着掌心。深蓝色的字迹在皮肤上格外清晰，像某种烙印。她小心地合拢手指，好像这样就能把这句话握进心里。
“那你呢？”她忽然问，“如果你遇到解不出的题呢？”
陆晨想了想，把自己的左手伸到她面前：“你也可以写。”
他的手掌很大，掌纹清晰，指节分明。林小悠拿起笔，手却有些抖——这比做题难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地写：
一定可以。
字迹不如他工整，甚至有点歪，但每个笔画都很用力。
写完最后一笔，她抬起头。陆晨正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合拢手指，像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嗯。”他说，“一定可以。”
夕阳又偏移了一些，光斑移到两人交握的手边。他们谁也没有先松开，就这样静静坐着，让那六个字和四个字在掌心静静对视。
教室里其他同学都在埋头苦读，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的静谧。窗外的香樟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春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
放学后，两人在图书馆老位置坐下。
林小悠翻开专项本，开始做陆晨布置的物理题。写到一半，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掌心——字迹还在，虽然有些模糊了。
“洗了会掉。”陆晨头也不抬地说，“但写在心里，就不会掉。”
林小悠的心猛地一跳。
她赶紧低头继续做题，却感觉脸颊开始发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下午那个画面——他握着她手腕的温度，笔尖划过掌心的触感，还有他说“别怕”时的眼神。
一道题算错了两遍。
“专心。”陆晨敲了敲她的本子，力道很轻。
“哦。”林小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这次她成功了。那些复杂的电磁场分析图，那些缠绕的力线，在专注的状态下渐渐变得清晰。她一步步推导，一步步计算，最后得出答案。
对了一下陆晨给的参考答案，正确。
她兴奋地转头，陆晨也正好看向她。两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的喜悦，比做对任何题都让人开心。
“进步了。”陆晨在本子上做了个记号，“照这个速度，物理稳定在85分以上没问题。”
“那数学呢？”林小悠问。
“数学需要更多练习，但方法掌握了，剩下的就是熟练度。”陆晨翻了翻她的错题本，“周末我们重点攻数学中档题，争取二模前突破120分。”
“好。”林小悠重重点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周围的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但他们一直没动。直到管理员开始提醒闭馆，两人才开始收拾东西。
走出图书馆，春夜的暖风扑面而来。
“陆晨，”林小悠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考上了A大，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陆晨想了想：“带你去吃食堂最好吃的窗口。听说A大四食堂的麻辣香锅是一绝。”
这个答案太实在，林小悠忍不住笑了：“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陆晨放慢脚步，“带你去物理学院的顶楼，看整个校园的夜景。听说那里能看到图书馆的灯光像星河一样。”
这个画面太美，林小悠想象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向往。
“那你想做什么？”陆晨反问。
“我想……”林小悠仰头看着夜空，“想去文学院的古籍阅览室，摸一摸那些比我爷爷年纪还大的书。然后，在银杏叶落满的时候，和你一起走那条大道。”
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小。但陆晨听得很认真。
“好。”他说，“都记下了。一件一件实现。”
走到分岔路口，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小悠摊开手掌，掌心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皮肤的某个地方，仿佛还残留着笔尖划过的触感。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陆晨顿了顿，“对了，手心……记得洗手的时候别太用力搓。”
这话说得太自然，反而让林小悠脸一红：“知道啦。”
她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
陆晨还站在原地，在路灯下朝她挥手。夜色温柔，他的身影像一幅定格在青春里的剪影。
回到家，林小悠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她打开水龙头，温水哗哗流下。她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些深蓝色的字迹在水的冲刷下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点点痕迹。
但她没有用力搓，只是轻轻地、仔细地洗干净。
擦干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字迹完全消失了，但那种被书写的感觉，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她摊开手掌，想象那些字还在。
然后她握紧拳头，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攥在了手心。
---
深夜，林小悠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什么。
她摸出手机，给陆晨发了条消息：“字洗掉了。”
几秒后，回复：“我还没洗。”
附带一张照片——他的掌心，在台灯下，那四个字还清晰可见。
林小悠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打字：“怎么不洗？”
陆晨回复：“舍不得。”
这三个字像有温度，烫得林小悠手机都快拿不稳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回：“明天会掉的。”
这次陆晨回得很快：“心里记着，就不会掉。”
和下午在图书馆说的一模一样。
林小悠把手机按在胸口，感觉心跳声大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窗外，春夜的街道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还有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在这个平凡又特别的夜晚，有些话没有说出口，却已经写在了最贴近心脏的地方。
林小悠闭上眼睛，掌心贴在胸口。
那里，有六个字正在安静地生根发芽：
一起考A大。
她知道，在城市的另一角，有个人掌心里也写着四个字：
一定可以。
而这十个字加在一起，就是青春里最郑重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