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公布前的三天,是高三生活中罕见的、带着某种微妙期待的日子。
没有新的考试压力,作业也相对轻松,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上刻着未知的分数和排名。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安静,连平时最闹腾的学生也收敛了许多,课间讨论题目的声音都压得低低的。
林小悠把月考的错题重新整理了一遍。物理错题本又厚了几页,但这次她发现,很多错误不是因为不会,而是粗心——看错条件、计算失误、单位换算出错。陆晨在给她讲题时说过:“不会的可以学,粗心的必须改。”
她在那几道粗心做错的题旁边,用红笔写了三个大大的字:“要细心”。
周三下午的物理课,王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摞白色纸张上。
“这次月考,整体情况……”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不太理想。”
底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尤其是最后两道大题,得分率不到百分之三十。”王老师把试卷放在讲台上,“但也有一些同学表现突出。”
他开始发试卷,从高分到低分。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声轻微的叹息或松气。
“陆晨,98分。”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呼。物理满分100,98分意味着几乎完美。林小悠回头看了一眼,陆晨正走上讲台,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试卷时微微点头致意。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依然有些苍白。
他回到座位时,林小悠看见他的试卷——密密麻麻的红色对勾,只有最后一道大题扣了两分,旁边有批注:“步骤完整,计算结果误差0.1,扣过程分。”
已经是接近完美的分数了。
“林小悠,72分。”
林小悠站起来时,心脏跳得厉害。走上讲台,接过试卷,手指触到纸张的瞬间,她看见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分数——72。
比上次周考进步了十分。
她走回座位时,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翻开试卷,第一道选择题错了,旁边有陆晨上周给她讲过的类似题型标记;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扣了分,但她在陆晨的提示下做对了最难的部分。
“可以啊悠悠!”苏晴凑过来看,压低声音,“72!老王这次出题这么难,你能及格就不错了,居然上了70!”
林小悠笑了笑,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道大题的得分点上,那里有她写出的正确公式,有清晰的计算过程,有标准的单位标注。
这是她第一次,在物理考试中完整地解出一道压轴题。
放学后的补习照常进行。教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晨拿着她的试卷,一题一题地分析。他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这道选择题不该错。”他用笔尖点了点第一题,“题目说‘忽略空气阻力’,你画受力分析图时却多画了一个阻力。”
林小悠凑过去看。两人的头挨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看来是真的吃药了。
“我……看漏了。”她小声说。
“审题要一字一句。”陆晨说,“高考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嗯。”
“这道大题的第二问,”他翻到试卷最后一页,“思路是对的,但计算这里,”笔尖点在一个公式上,“你跳了一步,虽然结果对了,但阅卷老师可能会扣过程分。”
林小悠仔细看,果然,她合并了两个计算步骤,虽然节省了时间,但不够规范。
“我记住了。”
陆晨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睛里还有血丝,但眼神是清亮的。
“总的来说,”他说,“进步很大。”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平淡,但林小悠觉得,比听到老师表扬还要让她开心。她低头看着试卷上那个红红的72,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多亏你帮我补习。”她说。
陆晨沉默了几秒。窗外传来篮球场上的喧闹声,某个班正在打比赛,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是你自己努力。”他说。
这话听起来像客套,但林小悠知道,他是认真的。陆晨从来不说虚伪的话,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你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
“那天考试,谢谢你。”林小悠的声音更轻了,“那块橡皮……帮了我大忙。”
陆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或紧张时的小动作。
“举手之劳。”他说。
教室里安静下来。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光线变成温暖的橙红色,铺满了半个教室。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陆晨。”林小悠突然开口。
“嗯?”
“你以前……”她顿了顿,鼓起勇气,“你以前也这样帮别人讲过题吗?在临市一中?”
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她原本想问的,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样。
陆晨看着她,眼神很深。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
“没有。”他说。
两个字,很轻,但很清晰。
林小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她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了。
但陆晨没有回避。他转着手里的笔,笔在他指间灵活地旋转,划出小小的圆弧。
“没时间。”他说,语气平静,“也没必要。”
这话听起来有些冷漠,但林小悠听出了别的意思。没时间——是因为要学习,要照顾家里?没必要——是因为没有人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所以他也不觉得有必要帮别人?
她不敢再问下去。
“今天的题讲完了。”陆晨合上她的试卷,“回家把错题订正了,明天给我看。”
“好。”
两人开始收拾书包。林小悠把试卷小心地夹进文件夹里,陆晨把笔一支一支收回笔袋,动作慢条斯理。
走到教室门口时,陆晨突然说:“林小悠。”
“嗯?”
“72分只是开始。”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的物理可以考得更好。”
林小悠愣住了。然后她点点头:“我知道。”
“下次目标80。”
“好。”
两人锁了教室门,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重叠又分开。走到一楼时,陆晨说:“我走这边。”
他指的是学校后门的方向。
“我走前门。”林小悠说。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林小悠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晨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但他走得很稳,肩膀挺直,像一棵在秋天里依然挺立的树。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他们玩捉迷藏,陆晨总是能找到她。她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知道你会藏在哪儿。”
她问:“那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你还能找到我吗?”
他说:“能。无论你在哪儿,我都能找到。”
那时候的誓言,天真又坚定。
现在,他们真的走散了。
但现在,又好像重新找到了。
走出校门时,天已经快黑了。街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林小悠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路边的一家文具店。
她在货架前徘徊了很久,最后选中了一块白色的橡皮。很普通,长方形,没有任何花纹。
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拿出那块橡皮,又拿出一支削得很细的铅笔。
在橡皮侧面,她用极小的字,写下了两个字:
“谢谢。”
字迹娟秀,几乎看不见。但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浅浅的凹痕。
她把橡皮放进笔袋的夹层里,和那些笔、尺子放在一起。然后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10月12日,晴。物理72分,进步了十分。他说,这只是开始。他说,我的物理可以考得更好。”
笔尖在纸上停顿,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点。
她继续写: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或者说,他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他说没有时间,没有必要。我想知道,那五年里,他经历过什么。但我不敢问。怕一问,他就会退回到那个冰冷的样子。”
“今天夕阳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分开走,一个前门,一个后门。但我知道,明天我们还会在教室里见面,他还会坐在我后面,还会在我遇到难题时咳嗽两声。”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合上日记本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班级群的消息。李建国发了全科成绩汇总表,还有年级排名。
林小悠点开文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自己的名字——班级第18名,年级第156名。比上次期末进步了12名。
然后她往下找。
陆晨的名字出现在很靠前的位置:班级第3名,年级第28名。
转学第一次考试,就冲进了年级前三十。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陆晨同学太强了吧!!”
“理综285?!这是什么神仙分数!”
“数学148……只扣了两分?!”
“这就是省重点的实力吗……”
林小悠看着那些惊叹,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她为他高兴,但同时也感到一种压力——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比想象中还要大。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私聊。
陆晨发来的:“看到成绩了?”
林小悠回复:“嗯。恭喜你,考得很好。”
几秒后:“你也是。进步了。”
然后又是一条:“明天开始,补习内容要调整。你的基础题正确率上来了,该攻难题了。”
林小悠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笑容很浅,但发自内心。
她回复:“好。听你的。”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星星出来了,稀疏地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和谁家炒菜的香气。
林小悠走到窗边,抬头看天。
她找到了那颗最亮的星——北极星,永远指着北方。
小时候的约定,天真又遥远。
但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会变。
比如那颗星的位置。
比如某个人说话的语气。
比如,在漫长的分离之后,依然能够重新开始的勇气。
她轻声说:“陆晨,下次考试,我一定会考得更好。”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但她心里是暖的。
像有小小的火苗,在寂静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