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盒子约定的第三天，陆晨发现这个办法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效。
至少对他来说，是的。
晨跑时，林小悠就落后他两步，马尾辫在晨风中轻轻摆动。他想放慢脚步等她并肩，却想起约定——保持距离，专心学习。于是只能维持原来的速度，听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心里默默数着：一圈，两圈，三圈。
早餐时，两人在食堂遇见。陆晨端着餐盘想在她对面坐下，苏晴却抢先占了那个位置：“小悠，快看这道题！”林小悠立刻低头看题，全程没抬头看他一眼。
物理课上，老师讲到磁场与电流的相互作用，陆晨下意识地看向林小悠的方向——她正认真记笔记，侧脸专注，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他看了三秒，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铁皮盒子，悄悄塞进一张纸条：
3月20日，10：15。
看林小悠记笔记的样子，分心1分钟。
纸条落进盒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但那份悸动，并没有被完全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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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陆晨烦躁的，是下午的自习课。
林小悠前排的男生王鹏转过身，拿着数学卷子问她：“小悠，这道立体几何题你会吗？我画了三次图都建不对坐标系。”
陆晨抬起头，看见林小悠接过卷子，微微倾身，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她的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发梢几乎扫到王鹏的手臂。
“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先确定底面矩形的四个顶点坐标，再把高加上去……”
王鹏凑近些，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陆晨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强迫自己低头看题，但那些数学符号在眼前跳动，一个都进不去脑子。耳边全是林小悠温柔讲解的声音，还有王鹏恍然大悟的“哦——”。
五分钟后，讲解结束。王鹏连声道谢，转回身去。
陆晨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林小悠左边的李晓也转过身：“小悠，英语作文这个句子怎么改才高级？”
又是一个五分钟。
然后是后面的吴娜，问化学方程式配平。
整个自习课，林小悠几乎被问题包围。她耐心地一一解答，声音轻柔，表情认真。那是她一贯的样子——善良，乐于助人，从不拒绝同学的请教。
但陆晨看得心里发堵。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感觉。林小悠帮助同学是好事，王鹏李晓吴娜都是正经问问题，没有任何逾越的举动。
可他就是烦躁。
烦躁那些男生可以理所当然地靠近她，问她问题，看她低头演算时的侧脸。烦躁自己明明离她最近，却要遵守“保持距离”的约定，连多看一眼都要写纸条检讨。
更烦躁的是——他发现自己变得小心眼了。
这不像他。
从小到大，陆晨一直是个冷静理智的人。父母的离婚让他早熟，母亲的重病让他坚强，生活的变故让他学会把情绪收进心底最深处。
可现在，因为一个女孩，因为那些再正常不过的同学互动，他像个幼稚的初中生一样，在心里生着闷气。
他烦躁地转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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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陆晨收拾好书包，看向林小悠的方向——她还在给吴娜讲题，两人头挨着头，小声讨论着什么。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她们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很美，但很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路过林小悠的座位时，他顿了顿脚步，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讨论晚上吃什么，有人商量去哪个书店买资料，有人兴奋地计划周末的安排。所有人都活在高三年特有的、紧张又充满希望的氛围里。
只有陆晨，像个局外人。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窗口，看着楼下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忽然很想抽一支烟——虽然他从没抽过，但此刻那种喉咙发紧、胸口发闷的感觉，让他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依赖烟草。
“晨哥？”陈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站这儿干嘛？不去图书馆？”
陆晨转过头，陈宇正嚼着口香糖，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去。”陆晨说。
“那走吧，小悠和苏晴已经在那边了。”陈宇说着就要往楼下走。
“等等。”陆晨叫住他，“我……今天有点事，不去了。”
陈宇愣住了：“什么事？你不是每天都去的吗？”
“家里有事。”陆晨找了个借口，“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这个理由很充分——陆晨妈妈的病虽然稳定了，但偶尔还是需要人照顾。陈宇不疑有他，点点头：“那行，我跟小悠说一声。”
“不用。”陆晨立刻说，“我自己跟她说。”
他拿出手机，给林小悠发了条消息：“今天家里有事，不去图书馆了。你们好好复习。”
发送成功。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复。
陆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对陈宇说：“我先走了。”
“哎，晨哥——”陈宇还想说什么，陆晨已经转身下楼了。
走出教学楼，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陆晨拉紧外套拉链，加快脚步往家走。
他需要冷静，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把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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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周静正在厨房做饭。
“小晨回来了？”她探出头，有些惊讶，“今天这么早？”
“嗯。”陆晨放下书包，“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就快好了。”周静擦擦手，仔细打量儿子，“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有点。”陆晨坐在餐桌前，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味，是土豆炖牛肉，他最爱吃的。灯光很温暖，碗碟碰撞的声音很清脆，这是一个平凡而温馨的夜晚。
可陆晨心里空落落的。
“对了，”周静忽然想起什么，“小悠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做了些酱菜，明天让小悠带给你。那孩子，真是有心。”
听到林小悠的名字，陆晨的心跳乱了一拍。
“小悠最近怎么样？”周静把菜端上桌，“上次听你说，她一模进步很大？”
“嗯，进步16分。”陆晨机械地回答。
“真不错。”周静给他盛饭，“你有空多帮帮她，但也要注意休息。我看你这几天都瘦了。”
陆晨接过饭碗，低头扒拉了两口。土豆炖得很烂，牛肉很香，但他食不知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掏出来——是林小悠的回复：“知道了。家里没事吧？”
简单，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就像他们约定的那样——保持距离，专心学习。
陆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没事。你好好复习。”
发送。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整个过程像完成一个任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周静看出来了。
“小晨，”她轻声问，“是不是和小悠闹别扭了？”
陆晨的手顿了顿：“……没有。”
“妈是过来人。”周静在他对面坐下，“你们这个年纪，互相喜欢很正常。但高三这个节骨眼上，一定要把握好分寸。”
陆晨惊讶地抬头。
“别那么惊讶。”周静笑了笑，“我是你妈，你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从你转学回来，每次提到小悠，眼睛都会亮。”
这话说得太直接，陆晨的耳根红了。
“妈不是反对你们。”周静的语气很温和，“小悠是个好孩子，你们互相喜欢，互相促进，是好事。但感情这东西，处理不好就会变成负担。”
她顿了顿：“你爸和我当年，就是因为太年轻，不懂怎么平衡感情和生活，最后……”
这是周静第一次主动提起陆晨的父亲。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晨能听出里面深藏的伤痛。
“妈……”
“妈没事。”周静摆摆手，“都过去了。我就是想说——喜欢一个人没错，但不要因为喜欢，就忘了自己该做的事。更不要因为喜欢，就变得不像自己。”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陆晨心上。
不要因为喜欢，就变得不像自己。
他今天下午那些莫名的烦躁，那些幼稚的嫉妒，那些想要靠近却又克制的矛盾，不正是因为“不像自己”吗？
他认识的陆晨，应该是冷静的，理智的，专注于目标的。
而不是现在这样，因为一个男生问林小悠问题就心烦意乱，因为她没及时回消息就胡思乱想。
“妈，”他放下筷子，“我好像……搞砸了。”
周静握住他的手：“没有搞砸，只是需要调整。告诉妈，发生什么事了？”
陆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今天的事说了出来——林小悠被同学围住问问题，他心里不舒服，提前离开，甚至没去图书馆。
说得很简略，但周静听懂了。
“傻孩子。”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小悠帮助同学，是善良，也是责任。你是班长，应该为她骄傲才对。”
“……我知道。”陆晨低下头，“但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是正常的。”周静说，“但你要学会区分——哪些情绪是合理的，哪些是不必要的。同学之间的正常交流，你不能干涉，也不该因此生气。”
她顿了顿：“如果你真的喜欢小悠，就应该相信她，尊重她，支持她做她想做的事。而不是把她圈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像守护什么私有物品一样。”
这话说得一针见血，陆晨的脸红了。
“而且，”周静继续说，“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高考。感情的事，可以慢慢来。等你们都考上理想的大学，等你们都成熟些，再来好好经营这份感情，不是更好吗？”
陆晨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妈，我懂了。”
“真懂了？”周静笑着问。
“嗯。”陆晨拿起手机，重新给林小悠发了条消息，“抱歉，刚才态度不好。明天图书馆见？”
这次林小悠回得很快：“好。家里真没事？”
“没事。明天见。”
发完消息，陆晨感觉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这次，土豆炖牛肉真的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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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陆晨坐在书桌前复习。
他翻开物理练习册，却先拿出了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已经有三张纸条——两张是之前写的，一张是今天下午写的。
他盯着那些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新的，写下：
3月20日，21：00。
今天因为林小悠帮助同学而烦躁，是不对的。
她善良，乐于助人，这是她的优点。
我应该为她骄傲，而不是生气。
改正：明天主动帮她解答同学的疑问。
写完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盒子。
“咔哒。”
盒盖合上，像把今天的错误和反省都封存了起来。
然后他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这一次，他完全投入了进去。电磁感应，安培力，能量守恒……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定理，在专注的状态下变得清晰而有条理。
窗外的夜色渐深，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
但陆晨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在草稿纸上演算，在错题本上记录，在计划表上勾画。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像未来的每一个夜晚。
只是今晚，他心里多了一份清明——关于如何喜欢一个人，如何平衡感情和学习，如何成为更好的自己。
十点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小悠发来的消息：“今天没来图书馆，有点不习惯。”
陆晨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回复：“明天就习惯了。”
“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陆晨走到窗边。对面的居民楼，林小悠的房间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帘后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颗温柔的星星。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桌前，关掉了台灯。
黑暗瞬间笼罩房间，但眼睛很快适应了。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陆晨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小悠低头讲题时的侧脸，但不是烦躁的，而是欣赏的——欣赏她的耐心，欣赏她的善良，欣赏她在这个紧张的高三里，依然愿意为同学抽出时间。
这样的她，值得他喜欢。
也值得他变得更好。
倒计时82天。
时间还在继续，高考还在前方。
但这一次，陆晨不再烦躁了。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喜欢，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而成全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陪她一起，变成更好的自己。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房间。
在这个春夜里，少年完成了属于他的成长。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图书馆里，还会有两个人，在为同一个未来努力。
这一次，他们会做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