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前一天还是晴空万里，第二天清晨就飘起了细雨。雨不大，但绵绵密密，带着春寒特有的湿冷。林小悠撑着伞跑到操场时，惊讶地发现——陆晨没来。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自从晨跑约定开始，无论刮风下雨，陆晨总是准时出现。即使是大冬天，零下的温度里，他也坚持在操场等她。林小悠曾经问过他：“下雨天也要跑吗？”他当时回答：“除非下刀子。”
可现在，雨不大，他却没来。
林小悠在操场边等了十分钟，雨渐渐大了。她犹豫了一下，收起伞往教学楼跑去。也许是睡过头了？也许家里有事？也许……
她心里闪过无数个猜测，但每个猜测都让她不安。
早读课开始前，陆晨的座位依然空着。
林小悠第三次回头时，终于忍不住问陈宇：“陆晨呢？”
陈宇正在啃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啊，晨哥今天还没来。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林小悠心里。她想起昨天——陆晨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说话时声音也有些哑。但她当时以为他只是累了，高三谁不累呢？
“昨天……”她小心翼翼地问，“昨天陆晨有什么不对劲吗？”
陈宇想了想：“好像……是有点。昨天下午自习课，我看他趴在桌上休息了一会儿。这不像他，晨哥从来不在学习时间睡觉的。”
林小悠的心沉了下去。
第一节 课是物理。老师讲解一模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那是道难度极高的电磁场综合题。往常这种时候，陆晨总会认真地做笔记，偶尔还会举手提出更优的解法。
可今天，他的座位空着。
黑板上的粉笔字在林小悠眼前模糊成一片。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空座位——他生病了吗？严重吗？有人照顾他吗？
下课铃响时，林小悠第一个冲出教室。她跑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陆晨打电话。
忙音。
再打，还是忙音。
她的心越来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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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雨还没停。林小悠没去食堂，直接去了李老师办公室。
“老师，”她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急，“陆晨今天没来上课，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李老师正在批改作业，抬起头：“陆晨妈妈早上打电话来了，说他发烧，请假一天。”
发烧……
林小悠握紧了拳头：“严重吗？”
“听他妈妈的语气，应该还好，就是普通感冒。”李老师看着她，“怎么，担心同学？”
“……嗯。”林小悠低下头。
李老师放下红笔，语气温和了些：“同学之间互相关心是好事。不过小悠，现在是关键时期，你要注意调整自己的状态。陆晨生病了，但你的复习不能停。”
“我知道。”林小悠点头，“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她靠在走廊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普通感冒。应该还好。请假一天。
这些词句应该让她安心，但她心里那根弦依然绷得紧紧的。因为她知道陆晨——如果不是真的撑不住，他不会请假。高三的每一节课都至关重要，以他的性格，除非是起不来床，否则一定会来学校。
下午的课，林小悠听得心不在焉。
数学老师讲数列求和，她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着“陆晨”“发烧”“感冒”。英语老师分析阅读理解，她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着他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人给他做饭。
课间，她又一次拿出手机，给陆晨发了条消息：“听说你生病了，还好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十分钟，还是没有。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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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自习课，林小悠终于坐不住了。
她写了一张纸条给陈宇：“你知道陆晨家地址吗？”
陈宇回了一个问号。
“我想去看看他。”林小悠写，“不放心。”
这次陈宇回得很快，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地址：“锦绣花园3栋2单元502。我也去？”
林小悠犹豫了一下：“不用，我自己去。你帮我跟苏晴说一声。”
放学铃声响起时，雨势渐小，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小悠没有回教室收拾书包，直接冲出教学楼，在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锦绣花园。”她报出地址，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出租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车窗外的城市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遥远。林小悠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跳得厉害。
她要去陆晨家。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天，现在终于付诸行动。但她不知道见到陆晨该说什么，不知道他妈妈在不在家，不知道自己的突然造访是否合适。
可她还是要去。
因为心里那份不安，已经超出了“同学关心”的范畴。那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知道他生病会心疼，是知道他一个人会担心，是想要亲眼确认他平安的迫切。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林小悠付了钱，撑着伞走进这个有些老旧的小区。雨水在坑洼的地面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她小心地绕过，按照陈宇给的地址找到了3栋。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时好时坏。她爬上五楼，站在502门前，忽然犹豫了。
要不要敲门？如果陆晨在睡觉怎么办？如果他妈妈在家，该怎么解释？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门从里面开了。
是周静。她手里提着垃圾袋，看见林小悠，明显愣住了：“小悠？”
“阿、阿姨好。”林小悠有些慌乱，“我……听说陆晨生病了，来看看他。”
周静的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快进来吧，外面冷。小晨在房间休息呢。”
林小悠换了拖鞋，走进这个小小的家。客厅很整洁，但有些空荡。墙上挂着陆晨从小到大的奖状，从“三好学生”到“物理竞赛一等奖”，排列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物理习题集和草稿纸——那是陆晨平时学习的地方。
“小晨从昨天半夜就开始发烧，”周静倒了杯热水递给林小悠，“吃了药，温度降了些，但还在烧。刚才量了，38度2。”
38度2……林小悠的心揪紧了。
“他在房间，你进去看看吧。”周静指了指最里面那扇门，“我去买点菜，晚上熬点粥。你帮我看着他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阿姨放心。”林小悠点头。
周静提着垃圾袋出门了。门轻轻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林小悠一个人，还有房间里的陆晨。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敲了敲。
“……妈？”里面传来陆晨沙哑的声音。
“是我。”林小悠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靠墙是单人床，陆晨正躺在上面，身上盖着薄被。床头柜上摆着水杯、药盒和体温计。窗帘拉了一半，昏暗的光线里，能看见他苍白的脸和因发烧而泛红的眼角。
看见林小悠，陆晨明显愣住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显然没什么力气。
“别起来。”林小悠赶紧走过去，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躺着就好。”
“……你怎么来了？”陆晨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
“听说你生病了，不放心。”林小悠看着他，“难受吗？”
陆晨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好。”
这个回答很“陆晨”——总是逞强，总是不愿意让别人担心。但林小悠能看出来，他很难受。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嘴唇因为发烧而干裂，眼睛半睁半闭，没什么精神。
她伸手，想试试他额头的温度。手悬在半空，又迟疑了——这个动作太亲密，超出了“同学关心”的范畴。
但陆晨闭上了眼睛，像是默许。
林小悠轻轻把手放在他额头上。很烫，烫得她心都疼了。
“吃药了吗？”她收回手，声音有些发紧。
“吃了。”陆晨闭着眼睛，“早上吃了退烧药，刚才又吃了消炎药。”
“喝水呢？”
“喝了一点。”
林小悠看了看床头的水杯，里面只剩小半杯水。她站起身：“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厨房里，她找到热水壶，重新烧了一壶水。等待水开的时间里，她环顾这个小小的厨房——灶台干净，碗碟整齐，但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暴露了这个家庭的窘迫：“电费102元，3/28前交”“物业费季度末交”“陆晨牛奶每天一瓶”。
都是生活琐事，却让林小悠鼻子发酸。
水开了。她倒了一杯，小心地端回房间。
陆晨还闭着眼睛，但呼吸有些急促。林小悠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水来了，喝点吧。”
陆晨睁开眼，想要坐起来，但手臂使不上力。林小悠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慢慢坐起，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这个过程中，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滚烫，还有因为发烧而轻微的颤抖。
“谢谢。”陆晨接过水杯，小口喝着。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脆弱。
林小悠看着他喝水，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想要照顾他，想要他快点好起来，想要他不再这么难受。
喝完水，陆晨把杯子递还给她，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
“陈宇告诉我的。”林小老实说。
“那个大嘴巴……”陆晨无奈地摇头，但嘴角微微扬起，“不过……谢谢你能来。”
这话说得太温柔，林小悠的心跳漏了一拍。
“应该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们是……朋友。”
“只是朋友吗？”陆晨问，声音很轻。
林小悠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因为发烧，他的眼睛比平时更亮，像蒙了一层水汽，倒映着她的影子。
“……你说呢？”她反问。
陆晨笑了，笑容很虚弱，但很真实：“我说不止。”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未说出口的喜欢，是超越了朋友界限的关心，是生病这个脆弱时刻卸下的所有防备。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色却更暗了。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温柔。
“林小悠，”陆晨忽然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们考上了A大。”他的声音飘忽，像在回忆，“梦见我们在银杏大道上走，秋天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
他顿了顿：“还梦见……我牵着你的手。”
这话太直接，林小悠的脸颊发烫。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然后我就醒了，”陆晨闭上眼睛，“发现自己在发烧，浑身难受。但那个梦……很好。”
林小悠的鼻子忽然一酸。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被子上的手。
他的手很烫，掌心有汗。但林小悠握得很紧，像要传递某种力量。
“陆晨，”她轻声说，“那个梦会成真的。等你病好了，我们继续努力。一定能考上A大，一定能一起走银杏大道。”
陆晨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不是十指交扣，只是很轻地握着，像两个在黑暗中互相取暖的人。
“嗯。”他说，“一定。”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暮色降临，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但两人谁也没有动，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手牵着手，在生病的脆弱时刻，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和心意。
直到开门声响起。
周静回来了。
林小悠慌忙松开手，站起身：“阿姨。”
“小悠还在啊。”周静提着菜走进来，看到儿子醒了，松了口气，“小晨感觉怎么样？”
“好点了。”陆晨说。
“那就好。”周静看向林小悠，“小悠，留下来吃饭吧，阿姨煮了粥。”
“不用了阿姨，”林小悠摆手，“我该回家了，不然我爸妈该担心了。”
“那让陆晨送送你。”
“不用不用，”林小悠赶紧说，“陆晨还在生病，别折腾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走到床边，对陆晨说：“你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明天……明天能来学校吗？”
陆晨想了想：“应该可以。”
“那明天见。”林小悠说。
“明天见。”
周静送林小悠到门口。临走前，林小悠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个铁皮盒子。
“阿姨，”她把盒子递给周静，“这个给陆晨。如果他又发烧难受，就让他打开看看。”
周静接过盒子，有些疑惑：“这是……”
“我们约定的东西。”林小悠脸红了红，“麻烦您了。”
走出楼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林小悠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那份不安终于消散了。
她知道陆晨会好的。
因为有她在关心，有妈妈在照顾，有他们共同的梦想在支撑。
而那个铁皮盒子里，装着的是这些天来，所有因为喜欢而分心的时刻。现在，在这个生病的夜晚，那些“分心”成了最好的药——
提醒他，有人喜欢他。
提醒他，要快点好起来。
提醒他，明天还要一起努力。
倒计时80天。
时间还在继续，高考还在前方。
但有些东西，在生病的脆弱时刻，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比如喜欢，比如关心，比如想要一起走下去的决心。
林小悠抬起头，看见夜空中露出了几颗星星。
虽然不多，但很亮。
就像此刻的心情——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希望。
因为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那个生病的人，会好起来。
而他们，还要继续并肩作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