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极致的紧张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几个呼吸之后,门外响起了老嬷嬷沉稳依旧,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凝重的声音:
“苏姑娘,夜深了,可是伤口不适?”她没有直接回应那石破天惊的请求,而是用一个合乎情理的问题作为缓冲。
凌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已经踏出了这一步,就不能再有任何退缩。
“嬷嬷,”她的声音透过门板,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掩不住底色的沙哑与虚弱,“民女有极其紧要之事,必须立刻面禀王爷。此事……关乎王爷安危,也关乎……民女的性命。”
她将“王爷安危”放在前面,这是最能引起重视的说辞。而“民女性命”,则是她孤注一掷的坦诚。
门外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老嬷嬷在权衡,或者在通过某种方式向更高层级请示。
凌夜的心悬在半空,指尖因用力握着那卷素帛而泛白。腕间的红绳紧紧贴着皮肤,传递着妹妹微弱的“保佑”。
终于,老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决断:“姑娘稍候。”
脚步声远去,显然是去通传了。
凌夜缓缓松了口气,身体却脱力般更加瘫软。第一关,算是过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等待,比方才更加煎熬。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翻腾。她不知道来的人会是谁,会是何种态度。萧辰会亲自来吗?还是只会派赵衍前来处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这短暂又漫长的时间几乎耗尽了凌夜所有的心力,院外终于传来了动静。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沉稳有力,属于男子的步伐,不止一个。
凌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赵衍那张冷硬严肃的脸,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眼神锐利如鹰,牢牢锁定着坐在地上的凌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戒备与审视。
而在赵衍身后,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月白色的常服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泻着清冷的光泽,面容依旧俊美无俦,神情淡漠,看不出丝毫深夜被惊扰的不悦,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正是去而复返的瑞王,萧辰。
他竟然……真的来了!
在收到那样一个突兀、甚至可能充满危险的请求后,他亲自来了!
凌夜挣扎着想站起身行礼,却因长时间的紧张和伤势而双腿发软,一时竟未能站起。
萧辰的目光淡淡扫过她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以及她因用力而关节发白的手指,最后落在她紧握的手心,那露出一角的素帛上。
“何事?”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没有任何寒暄与废话,直指核心。
凌夜仰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决定她和小满生死命运的男人。他站在哪里,居高临下,如同神祇俯瞰蝼蚁。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这样绝对的权力和洞察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没有再犹豫的余地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卷已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素帛,双手举起,呈递向前。
“民女……不,”她改了口,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颤抖,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罪女凌夜,向王爷请罪,并……告发。”
萧辰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赵衍的眼神也更加锐利。
凌夜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将她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罪女并非苏婉,乃是刺客组织‘幽阁’麾下刺客,代号‘夜鸮’。昨夜于李显侍郎府外重伤,确为执行任务时遭遇意外所致。蒙王爷相救,本应感恩戴德,然……组织以罪女胞妹‘小满’性命相胁,迫罪女探查王爷书房暗格密图,限期三日。”
她顿了顿,感受到头顶那两道目光带来的巨大压力,心脏紧缩,却依旧强迫自己说下去:“方才,罪女接到组织最后通牒,‘青鸟箭’传书,言明事机已泄,王爷已察,命罪女即刻撤离,或……‘永除后患’。”
她将“永除后患”四个字咬得极重,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与悲愤。
“罪女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胞妹小满年幼无辜,如今身陷囹圄,命悬一线。罪女走投无路,唯有……唯有斗胆恳求王爷!”她猛地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伏在地上,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罪女愿奉上所知一切关于‘幽阁’之情报,愿以此残躯,供王爷驱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求……只求王爷能救救罪女的妹妹!凌夜此生愿做牛做马,偿还王爷恩德!”
一番话说完,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凌夜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她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最痛的软肋、以及全部的筹码,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这个男人面前。
是生是死,是救赎还是毁灭,全在他一念之间。
萧辰垂眸,看着伏在地上,单薄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又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决绝的女子。她不再伪装,那颤抖的脊背,那带着哭腔的恳求,都是最真实的绝望与挣扎。
他缓缓弯腰,从她手中取走了那卷素帛。展开,目光扫过上面那行冰冷的字迹。
“事泄。瑞王已察。即刻撤离,或,永除后患。”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果然如此。
和他预料的,分毫不差。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凌夜身上,看着她因长时间俯身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散落在地的、乌黑却沾满冷汗的发丝。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凌夜依言,缓缓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唇瓣被咬出了深深的齿印,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那双原本总是带着伪装和警惕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坦诚和近乎卑微的祈求。
这双眼睛,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表演,都更具冲击力。
萧辰凝视了她片刻,忽然问道:“你为何选择向本王坦白?”
凌夜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沙哑却清晰:“因为……罪女已无路可走。组织视我为弃子,王爷……是罪女所能看到的,唯一可能……也是罪女敢于去赌的……一线生机。”
“赌?”萧辰重复了这个字,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
“是。”凌夜惨然一笑,“赌王爷或许……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赌王爷的胸襟,或许能容得下罪女这等……污秽之人。赌王爷……或许会怜悯一个无辜的孩子。”
萧辰沉默了。
他负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盘旋的巨龙。
赵衍站在门口,手始终未离刀柄,警惕地看着凌夜,又看向自家王爷,等待最终的决断。
空气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对凌夜而言都如同凌迟。
终于,萧辰停下了脚步,转身,目光重新落在凌夜身上。
“你的命,本王暂且留下。”
一句话,如同赦令,让凌夜几乎停滞的心脏重新开始了跳动!巨大的、不敢置信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她的意志,泪水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但他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
“至于你的妹妹……”萧辰的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本王会派人去查。若她尚在,本王会设法。”
他没有给出百分之百的承诺,但这已经是凌夜此刻能听到的,最动听的话语!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天恩!”她再次叩首,声音哽咽,几乎语无伦次。
“不必谢得太早。”萧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记住你今日所言。从此刻起,你的命,你妹妹的命,都属于本王。若敢有异心……”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凌夜不敢!凌夜誓死效忠王爷!”她立刻表露忠心,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
萧辰微微颔首,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对赵衍吩咐道:“将她移至‘静思堂’,加派守卫,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对外,她仍是重病不起的‘苏婉’。”
“静思堂”是王府内更为隐秘的一处所在,守卫远比别院森严。这既是保护,也是更严密的监控。
“是!”赵衍领命。
萧辰最后看了凌夜一眼,那目光深邃难测,仿佛已经将她未来的命运都规划完毕。
“好生待着。需要你的时候,自会找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衣袂拂过门槛,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赵衍上前一步,对依旧跪坐在地、恍如梦中的凌夜道:“凌姑娘,请吧。”
凌夜怔怔地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手中那卷已被萧辰取走内容的素帛,再摸了摸腕间冰凉的红绳。
赌赢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暂时……活下来了。
在绝对的黑暗中,她似乎真的,抓住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
她在赵衍警惕的注视下,艰难地站起身,跟着他,走向那个未知的、名为“静思堂”的囚笼,也是她新的……起点。
窗外,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