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的调查很快有了回音。那盆安阳长公主府上的所谓“稀世名兰”，并非来自宫中赏赐，也非京中任何一家知名花圃，而是半月前，由一位游方花匠献上。此人口音奇特，自称来自西南边陲，献上此花后便不知所踪。更蹊跷的是，经暗中查访，长公主府上负责照料此花的花匠，在数日前因“失足落井”而意外身亡。
“杀人灭口。”凌夜听完禀报，语气冰冷。那盆兰花果然有问题，其根部的阴冷气息，绝非自然生成，而是被人以秘法培育，意图借赏兰宴之机，近距离影响甚至窥探与会之人。而目标，极有可能就是她这位身负星辉之力的守阵人。
“王妃，可要属下将那盆花……”赵衍做了个处理掉的手势。
“不必。”凌夜抬手制止，“打草惊蛇反为不美。既然对方想借此窥探，我们便将计就计。”她吩咐林先生，“先生，可否调配一些能混淆气息、干扰窥探的香料？无需完全屏蔽，只需让对方的感知变得模糊不清即可。”
林先生略一思索，点头道：“可以。用几种性质温和、能安神宁心的药材配伍，制成香囊或熏香，佩戴在身，便能起到干扰之效。对方若强行窥探，只会得到一片混沌。”
“如此甚好。”凌夜颔首。她不想立刻与对方撕破脸，尤其是在没有确凿证据，且对方隐藏在长公主府这等地方的情况下。暂时迷惑对手，为自己争取更多调查和准备的时间，才是上策。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因皇帝病情趋于稳定而暂时蛰伏的周崇一派，再次变换了策略。他们不再公然提及立储，转而开始弹劾几位坚定支持萧辰的军中将领，指责其在北境战中“指挥失当”、“消耗国力”，甚至隐晦地暗示萧辰拥兵自重，其心难测。
这些奏折如同毒蛇，阴险而刁钻。他们深知萧辰此刻正在前线浴血，无法亲自辩驳，而凌夜作为王妃，若直接插手为武将辩护，极易被扣上“后宫干政”、“勾结边将”的罪名。
太后将这些弹劾的奏折留中不发，态度暧昧。显然，她也需要在瑞王府与立储派之间维持某种平衡，甚至乐见其相互制衡。
凌夜闻讯，并未急于在金殿之上与周崇等人争辩。她深知，在绝对的实力和功劳面前，这些蝇营狗苟的诋毁终究是徒劳。但她也不能任由这些流言蜚语动摇军心、玷污萧辰和边军将士的声誉。
她再次提笔，却不是写给萧辰，而是写给几位德高望重、与萧辰并无直接隶属关系，但素来刚正不阿的老臣和宗室亲王。信中，她并未直接为被弹劾的将领开脱，而是客观陈述了北境战局的艰难、落鹰峡一役的凶险与胜利的来之不易，并附上了一些萧辰军报中关于将士用命、后勤保障需求的片段。她以守阵人的身份，强调了北境防线与七星镇渊阵、与大夏国运的关联，点明此时内耗、诋毁前线将士，无异于自毁长城。
她的信措辞恳切，有理有据，既站在国家大义的制高点，又巧妙地唤起了收信人对社稷安危的责任感。
数日后，几位老臣和亲王或在朝会、或在私下场合，纷纷发声，直言此时非追究边将细枝末节之时，当以稳固后方、支援前线为要。他们的影响力非同小可，有效地遏制了弹劾风波，稳住了朝中支持萧辰的力量。
凌夜此举，再次展现了她高超的政治手腕。她不直接对抗，而是借力打力，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于无声处化解危机。
**北境，铁壁关。**
萧辰收到了凌夜关于朝中弹劾风波已平的密信，同时也接到了她关于地脉干扰已初见成效、皇帝病情暂稳的消息。他紧绷数日的神经稍稍放松，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落鹰峡的胜利，并未让北狼伤筋动骨，反而像是激怒了这头嗜血的巨狼。近几日，北狼的袭扰越发频繁，攻势也变得更加疯狂和不计代价。更令人不安的是，斥候回报，北狼大军后方，似乎有新的兵力在集结，而且……隐隐有大型攻城器械在运输的痕迹。
“他们想强攻铁壁关。”萧辰指着沙盘，对帐下诸将沉声道。落鹰峡的阴谋被挫败，玄冥和北狼主帅似乎失去了耐心，准备采取最直接、也是最惨烈的方式。
“王爷，铁壁关固若金汤，岂是那般好攻的？”一员悍将瓮声道。
“不可轻敌。”萧辰摇头，“北狼此次不同以往，有玄冥邪术助阵，且看其架势，是倾巢而出，志在必得。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储备滚木礌石火油，所有将士，轮流值守，不得有丝毫懈怠！”
他走到关墙之上，眺望着远方北狼联营的滚滚烟尘。寒风凛冽，吹动他染血的战袍。他能感觉到，一股比落鹰峡时更加庞大、更加阴冷的邪气，正在北狼大军深处凝聚。那是玄冥的本体，或者说，是他大部分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准备亲自推动这场决战。
萧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他想起凌夜信中提及的，她通过地脉设置壁障，干扰玄冥对皇帝操控的细节。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玄冥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他同时遥控京城与北境两处大局，必然有其极限。落鹰峡之败与皇帝那边的受挫，是否已让他力量受损？此刻他准备全力强攻铁壁关，是否意味着……他不得不收回部分用于京城的力量？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若能在铁壁关正面击溃北狼主力，重创甚至斩杀玄冥，则京城之危自解。但若铁壁关有失……大夏北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他回到帅帐，再次提笔给凌夜回信。这一次，他的信异常简短，只写了八个字：
“关前决战，万事小心。”
他没有过多描述北境的危险，但他知道，以凌夜的聪慧，必然能从中读出战事的严峻，以及他决一死战的决心。同时，他也提醒她，玄冥若全力北倾，京城那边或许会暂时平静，但也需防备其狗急跳墙，使出其他阴损手段。
信使再次带着沉重的使命，消失在北境的寒风中。
**栖梧院内。**
凌夜收到了萧辰的八字回信。她反复看着那力透纸背、带着金戈铁马之气的字迹，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关前决战……这意味着，最惨烈的战斗即将到来。
她走到院中，仰头望向北方夜空。星辉依旧璀璨，但她却能感觉到，北方那片天空下，汇聚的煞气与邪力，浓重得几乎要遮蔽星辰。
“姐姐，你在看什么？”小满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来，依偎在她身边。
“看星星。”凌夜轻声道，将妹妹揽入怀中，“也在看……你姐夫正在战斗的地方。”
小满似懂非懂，却敏感地察觉到凌夜情绪中的凝重，她小声说：“姐夫一定会打赢的，对吧？就像姐姐每次都能解决麻烦一样。”
凌夜低头，看着妹妹纯真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更坚定的力量。她轻轻“嗯”了一声。
是的，必须赢。
为了这片星空下的安宁，为了怀中这份纯粹的依赖，也为了那个在烽火狼烟中，与她心意相通、并肩而战的人。
她回到书房，再次摊开那张黑色皮图，目光落在代表北境铁壁关附近的地脉节点上。玄冥若全力施为，其力量必然通过这些节点汇聚。她之前设下的干扰壁障，或许……可以想办法加强，甚至引导地脉正气，对其进行反冲？
虽然距离遥远，效果可能微乎其微，但哪怕只能分散玄冥一丝一毫的注意力，为萧辰争取到一瞬的机会，也值得尝试。
夜色深沉，栖梧院的书房内，烛火再次亮至天明。京华与北境，两颗星辰，在不同的战场上，以各自的方式，准备着迎接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