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的苏醒,如同在压抑的潭水中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虽微,却悄然改变了王府内外的气氛。她睁开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萧辰布满血丝却难掩狂喜的双眼,那双惯常冷静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以及毫不掩饰的失而复得。
“……萧辰。”她声音微弱,几乎只是气音,却让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他没有多言,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仿佛确认她的存在。林先生被匆匆请来,仔细诊脉后,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王妃醒了便好!心神损耗虽巨,但根基未毁,星辉之力已在自行缓慢复苏。接下来只需静养,辅以汤药调理,假以时日,必可恢复。”
萧辰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但他并未放松警惕。他亲自监督着婢女熬药,看着凌夜勉强服下小半碗清粥,直到她因精力不济再次沉沉睡去,呼吸却已比之前平稳有力了许多,他才悄然退出内室。
**书房内,烛火再明。**
赵衍已将最新的情报整理呈上。
“王爷,流言并未因王妃苏醒而止息,反而增添了新的内容。”赵衍面色凝重,“如今市井间有传言,说王妃昏迷乃是动用禁术反噬,虽侥幸醒来,但守阵之力已废,不过是一具空壳,再难护佑大夏国运。”
萧辰眼中寒芒乍现。这流言恶毒之处在于,它直接质疑凌夜存在的价值,动摇的是瑞王府如今最重要的根基之一——守阵人的权威与能力。若让此言论坐实,不仅凌夜处境危险,连他萧辰刚刚凭借军功建立的威望也会受到牵连。
“源头查得如何?”
“散播者极其狡猾,多用孩童、乞丐口耳相传,几经转手,难以追踪到最初源头。但综合各方线索,最终指向的,依旧是安阳长公主府的一些外围势力,以及……几个看似与周崇无关,实则曾受过其恩惠的闲散文人。”
“安阳……”萧辰指节敲击桌面,“她还没那么大的胆子和能力,编造不出如此精准打击的流言。背后定有人指点。”
“王爷是指……玄冥?”林先生沉吟道。
“即便不是他亲自出手,也定与其脱不了干系。”萧辰语气肯定,“他重伤蛰伏,无力正面抗衡,便想用这等阴损手段,从内部瓦解我们。诋毁凌夜,便是打击本王,动摇国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太后那边有何反应?”
“太后尚未对新的流言表态。但宫里有消息传出,太后有意在王妃身体稍好时,召其入宫一叙。”
萧辰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看来,我们的太后娘娘,也想亲自确认一下,她手中的这颗‘棋子’,是否还有利用的价值。”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隐秘的宅邸暗室内。
一道模糊的黑影投射在墙壁上,扭曲不定,正是借助他人躯壳勉强存世的玄冥。他的声音透过躯壳发出,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她醒了?”
下方跪伏着一道身影,赫然是安阳长公主府上一位看似不起眼的管事,此刻他眼神空洞,声音机械:“是,今日清晨苏醒,瑞王一直守在身边。据眼线回报,气息微弱,但确已无性命之忧。”
“星辉之力呢?”玄冥更关心这个。
“探知不明。栖梧院守备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但根据其昏迷时间与苏醒后的状态推断,即便未废,也必是大不如前。”
黑影发出低沉沙哑的笑声:“很好……醒来就好。若真死了,反倒无趣。传令下去,流言继续,但要把握好分寸,不必急于求成,要像滴水穿石,慢慢侵蚀。本座要让他们即便赢了战场,也输掉这京城的人心!更要让那萧辰,亲眼看着他的女人,如何在猜疑与诋毁中挣扎!”
“是。”管事木然应道。
“还有,”玄冥语气转冷,“想办法确认她星辉之力的真实情况。必要时……可以动用那枚‘暗子’。”
“属下明白。”
黑影缓缓消散,暗室中只留下那管事依旧跪伏的身影,片刻后,他眼神恢复清明,晃了晃脑袋,似乎有些困惑自己为何在此,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栖梧院内,又过了两日。
凌夜缓缓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说话也中气不足,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静。萧辰将外界流言与朝中动向,选择性地告诉了她。
“……他们这是想逼我出面,或者,逼你放弃我。”凌夜听完,并无太多意外,只是淡淡总结。久经黑暗的她,太了解这些手段。
“有我在,无人能逼你做任何事。”萧辰坐在床边,将温热的药碗递到她手中,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安心养伤。”
凌夜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刻喝,她抬眸看向萧辰,目光清澈而坚定:“我的力量确实尚未恢复,十不存一。但守阵人并非只靠蛮力。对地脉的感知,对星象的解读,这些根基尚在。”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带着力量,“他们想看我是不是废了,那我便让他们看看。”
萧辰蹙眉:“你身体未愈,不必勉强。”
“不是勉强。”凌夜轻轻摇头,目光投向窗外,“只是不想坐以待毙,更不想成为你的负累。萧辰,我们是并肩而战的。”她收回目光,与他对视,“告诉我,你现在最需要什么?稳定朝局?揪出玄冥残党?还是……应对太后?”
她的直接与敏锐,让萧辰心中微动。他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侧脸,终于缓缓道:“太后意图不明,需要试探。朝局需稳,但关键在于玄冥。他才是祸乱之源。”
凌夜沉默片刻,似在感应什么,良久才轻声道:“地脉中的邪力蛰伏极深,难以追踪。但……或许可以从皇宫入手。”
“皇宫?”
“嗯。”凌夜点头,“陛下体内蚀心蛊未除,那始终是玄冥最大的依仗和与京城最强的联系。我之前设下的地脉干扰仍在,他若想重新加强对陛下的控制,或者通过陛下做些什么,必然会在皇宫附近留下蛛丝马迹。而且……”她看向萧辰,“太后召见,或许是一个机会。”
萧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借太后召见之机入宫,明面上是回应试探,暗地里可以借此感应皇宫范围内的地脉与邪气动向,甚至……有机会再次接近皇帝寝宫。
“太危险。”萧辰下意识反对。她身体如此虚弱,皇宫又是龙潭虎穴。
“这是目前最快,也最直接的方法。”凌夜语气平静,“我的力量虽弱,但隐藏气息、进行初步感知尚可做到。何况,有你在。”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自然而然,却让萧辰心头一震。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看着她沉静的眼眸,知道她心意已决。他了解她,如同她了解他。他们都不是会龟缩等待的人。
“好。”他终于妥协,握住她的手,“我陪你一起去。但一切以你身体为重,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停止。”
凌夜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好。”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