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皇帝萧湛的突然清醒与召见，如同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暗流涌动的朝堂与宫廷激起了千层浪。
消息被太后极力封锁，但如何瞒得过在宫中经营日久、耳目众多的各方势力？更何况，萧辰奉诏入宫，本身就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养心殿内，药香与龙涎香的气息交织，却难掩一股久病之人特有的衰败味道。萧湛靠坐在明黄色的软枕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锐利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浑浊，但看向步入殿内的萧辰时，那浑浊中却骤然迸发出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审视，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藏已久的愧疚。
“臣弟，参见皇兄。”萧辰依礼参拜，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目光快速扫过萧湛的面容，心中微沉。皇兄虽已清醒，但龙气亏损太甚，根基已毁，如今不过是靠着珍稀药材吊着性命，如同风中残烛。
“起来……咳咳……阿辰，近前说话。”萧湛的声音沙哑无力，带着剧烈的咳嗽，每说几个字都需要喘息片刻。
萧辰起身，走到龙榻前数步之遥站定。这个距离，既能听清对方言语，也保持着臣子应有的分寸。
萧湛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朕……昏睡这些时日，外面的事情，陆秉笔断断续续，也告知了朕一些。”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北境……辛苦你了。还有……朕这条命，多亏了你……和你那位王妃。”
他提到了凌夜，语气间带着一种奇异的探究。
“守护大夏，救治皇兄，皆是臣弟与本分。”萧辰回答得滴水不漏。
萧湛浑浊的眼睛眯了眯，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缓了半晌，才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仿佛梦呓般的飘忽：“阿辰……你可还记得……当年……崇文馆那场大火？”
萧辰心头猛地一跳！崇文馆大火！那是近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当时他还是个少年，那场突如其来、烧死了数位皇子师傅、也让他最敬重的太傅重伤不治的大火，一直是他心中难以磨灭的伤痛与疑团。先帝震怒，最终却以“天灾意外”草草结案。
“臣弟……记得。”萧辰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绷。
萧湛睁开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与阴郁：“那不是意外……朕……朕当年，好像看到了……”他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脸色涨得通红，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陆秉笔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喂下参汤。
萧辰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悄然握紧。皇兄看到了什么？他为何在此时，在此种情境下，提起这桩陈年旧案？
待萧湛缓过气，已是精力不济，他挥了挥手，示意萧辰退下，最后只留下一句含糊不清、却意味深长的话：“阿辰……小心……水……水底……有鬼……”
水底有鬼？
萧辰带着满腹的惊疑与凝重，退出了养心殿。皇兄的话颠三倒四，神智似乎并未完全清醒，但那份深植于恐惧中的暗示，却不似作伪。崇文馆大火并非意外？与水有关？这与玄冥操控水系投毒，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难道二十年前，玄冥的阴影就已经笼罩了萧氏皇族？
他心思电转，面色却依旧沉静如水。刚走出养心殿不远，便见太后身边的女官早已等候在外，言太后请瑞王往慈宁宫一叙。
慈宁宫内，气氛与养心殿的压抑截然不同，熏香暖融，太后端坐凤榻，神色看似温和，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
“辰儿来了，坐。”太后语气平淡，“陛下龙体刚刚好转，神思倦怠，若有言语不清、惊扰之处，你莫要放在心上。”
萧辰心中冷笑，太后消息果然灵通，这是在提前敲打，让他不要听信皇帝“昏聩”之言。“儿臣明白，皇兄只是关心则乱。”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你王妃身子可好些了？哀家赐下的那些宫女，可还得用？”
“劳母后挂心，凌夜已好转许多。宫女们皆伶俐懂事，伺候得很是周到。”萧辰顺着她的话回答，仿佛全然不知那些眼线的存在。
“那就好。”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状似无意地道，“陛下如今这般状况，朝政不可长久荒废。哀家思忖着，是否该让几位成年皇子，开始接触些政务，也好为你这做皇叔的，分忧一二。”
萧辰眸光微闪。太后这是见皇帝苏醒，恐其对自己重新启用，迫不及待地要引入新的平衡力量，用皇子来分他的权，甚至……为未来的立储做准备。三皇子萧珏，可是她一直属意的人选。
“母后思虑周祥，儿臣觉得甚好。”萧辰并未反对，反而表示赞同，“只是诸位皇子年幼，还需德高望重的师傅与老成持重的大臣从旁辅佐，循序渐进为好。”
他这般顺从的态度，反倒让太后有些意外，审视了他片刻，才缓缓道：“这是自然。”
从慈宁宫出来，萧辰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只觉得这九重宫阙，比北境的战场更加杀机四伏。皇帝的诡异提示，太后的步步紧逼，还有那隐匿在更深处的玄冥残党……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缓缓收紧。
回到王府，萧辰屏退左右，将在宫中的经历，尤其是皇帝那番关于崇文馆大火与“水底有鬼”的诡异言语，尽数告知了凌夜。
凌夜听完，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崇文馆大火……水底有鬼……”她喃喃重复着，眸中星辉流转，似乎在追溯着久远的记忆与感应。
“若皇兄所言非虚，那场大火并非天灾，而玄冥又擅长操控水系与阴火……”凌夜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萧辰，“或许，我们一直追查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晚了一步。玄冥对萧氏皇族的渗透与谋算，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早，更深。他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操控一个皇帝，窃取龙气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说出一个更惊人的猜想：“皇陵邪阵被破，他遭受重创，如今太后又急于引入皇子参政……这一切，会不会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他在利用太后对我们的忌惮，利用朝堂的平衡，为自己争取恢复的时间，甚至……推动某种他更早以前就布下的局？”
萧辰脸色凝重至极。若真如此，那他们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强大的敌人，更是一个布局深远、老谋深算的阴谋家！
“看来，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很多事了。”萧辰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从二十年前的旧案，到如今朝堂的每一丝波澜。”
凌夜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冰凉与紧绷，轻声道：“无论如何，我们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