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静思堂仿佛真的成了一潭死水。
凌夜依旧安分守己，按时用膳服药，静坐观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的焦灼如同地底奔突的岩浆，几乎要将她表面的平静灼穿。那日萧辰离去前的话语，以及他提及“暗河”时深不可测的眼神，像两根无形的绳索，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交出了投名状，却仿佛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萧辰在验证，在评估，而她的价值，似乎永远差那么一点。
直到第二日深夜。
凌夜和衣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并未真正入睡。窗外风声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却也放大了某些不寻常。
她耳廓微动，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往日巡逻节奏迥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门外。
不是夏荷，不是秋月，那脚步更沉，更稳，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韵律。
赵衍。
凌夜的心猛地一提，瞬间从床榻上坐起，动作轻捷如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屏住呼吸，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
门外的人并未敲门，也未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
这种沉默，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心悸。
几个呼吸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向着院外而去，渐渐消失。
凌夜缓缓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掌心一片湿冷。赵衍深夜悄然前来，却又一言不发地离开，是什么意思？是试探她是否安分？还是……某种行动前的信号？
她再无睡意，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南染坊……小满……这两个词在她脑中反复盘旋，与赵衍方才诡异的举动交织在一起，让她产生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难道……萧辰要对染坊动手了？就在今夜？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若真如此，为何不告知她？是信不过她，怕她临阵反水？还是……行动出现了什么变故？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院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清晰而明确地停在了她的门口。
“凌姑娘，”是赵衍的声音，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肃杀，“王爷有请，即刻动身。”
来了！
凌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迅速整理了一下衣着，打开了房门。
赵衍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腰间佩刀，眼神在夜色中锐利如鹰。他看了凌夜一眼，言简意赅：“跟上。”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告知去向。凌夜一言不发，沉默地跟上赵衍的脚步。她注意到，赵衍并未带她走向王府正门或侧门，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绕到王府后墙的一处极其隐蔽的角门。门外，已有两匹鞍鞯齐备的骏马在安静等候，马蹄似乎都被包裹了软布。
“上马。”赵衍低声道，自己率先翻身上了一匹。
凌夜没有犹豫，忍着脚踝旧伤传来的轻微刺痛，利落地跨上另一匹马背。她的骑术是幽阁必修课之一，此刻施展出来，虽因伤势略显凝滞，但姿态依旧标准，看得赵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两人一前一后，策马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如同暗夜的私语。
穿过几条寂静的街道，越靠近城南，空气中的气氛似乎越发紧绷。偶尔能看到一两队身着巡防营服饰的兵士在远处街口巡视，但他们似乎提前得到了指令，对赵衍和凌夜这两名夜行者视若无睹。
凌夜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如此阵仗，绝非寻常。萧辰调动了巡防营的力量？他想做什么？强攻染坊？
终于，在距离那处废弃染坊还有一街之遥的一条黑暗小巷中，赵衍勒停了马匹。
巷子深处，一道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同样是一身玄色劲装，褪去了平日的宽袍大袖，更显身姿挺拔，气度凛然。正是萧辰。
他听到马蹄声，缓缓转过身。月光被浓云遮蔽，只有巷口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王爷。”赵衍下马，低声禀报，“人带来了。”
凌夜也随即下马，垂首站立：“王爷。”
萧辰的目光落在凌夜身上，审视着她因疾驰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依旧沉静的眼神，淡淡道：“看来，恢复得不错。”
“托王爷洪福。”凌夜低声道。
“知道为何带你来此吗？”萧辰问。
凌夜抬起头，望向染坊的方向，那里看似一片死寂，但在她眼中，却仿佛能看到无形的杀气在弥漫。她抿了抿唇，道：“王爷……要对染坊动手？”
“是清扫。”萧辰纠正了她的用词，语气冰冷，“京兆尹府接到线报，此处窝藏江洋大盗，特来清剿。”
凌夜瞬间明了。这是明面上的借口，用官方力量打头阵，清扫外围，制造混乱，而真正的目的……
“巡防营的人会负责外围封锁和制造压力，吸引大部分守卫的注意。”萧辰继续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力度，“赵衍会带一队精锐，趁乱潜入，寻找并确认你妹妹的下落，若有可能，伺机救出。”
凌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赵衍亲自带人去救小满！
“至于你，”萧辰的目光再次锁定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跟在本王身边。你的任务，是指出所有可能的隐藏通道、密室，以及……辨认可能出现的，‘暗河’的痕迹。”
凌夜的呼吸一窒。他果然将“暗河”计算在内了！他带她来，不仅仅是为了小满，更是要利用她对幽阁内部的了解，来应对可能出现的、最危险的变故！
她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也无法拒绝。救小满是她的夙愿，而应对“暗河”，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的唯一机会。
“是！凌夜领命！”她斩钉截铁地应道，眼神在黑暗中燃起一簇火焰，那是混合着希望、恐惧与决绝的光芒。
就在这时，染坊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紧接着，火光骤然亮起，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行动开始了！
“走！”萧辰低喝一声，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向染坊侧后方的一处阴影掠去。他的速度极快，步伐诡异，显然身负极高明的轻功。
凌夜不敢怠慢，立刻提气跟上。她的伤势尚未痊愈，轻功施展起来远不如平日流畅，但胜在经验丰富，总能巧妙地借助地形，紧紧跟在萧辰身后数步之遥。
赵衍则带着数道黑影，如同利箭般射向染坊的另一侧，瞬间消失在混乱的战场边缘。
凌夜跟着萧辰，绕过正门激烈的战团，来到染坊后院一处堆放废料的角落。根据她的记忆，这里应该有一处极为隐蔽的通风口，可以直通地下关押人质的区域。
“这里。”凌夜压低声音，指向一堆看似杂乱的破旧染缸后方。
萧辰目光一扫，点了点头。两人合力移开几个作为伪装的空缸，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里面传来一股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
就在这时，凌夜浑身汗毛突然倒竖！一股极其阴冷、粘稠的杀意，如同毒蛇般，毫无征兆地从身后的阴影中袭来！
“王爷小心！”她几乎是本能地惊呼出声，同时身体猛地向侧前方一扑，将正准备俯身探查洞口的萧辰撞开半步！
“嗤——！”
一道乌光几乎是贴着萧辰的衣角掠过，深深钉入了他们方才站立位置后方的土墙之上！那是一枚造型奇特的菱形飞镖，镖身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暗河！
凌夜的心脏瞬间沉入冰窟！他们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隐秘！
萧辰在被撞开的瞬间已然反应过来，手腕一翻，一柄软剑已如灵蛇般出鞘，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护在身前。他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发现了猎物的苍鹰。
阴影中，一道如同融入夜色般的模糊身影，缓缓浮现。他全身笼罩在漆黑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死水般的眼睛，手中握着一对同样漆黑的短刺。
那股阴冷刺骨的杀意，牢牢锁定了萧辰，以及……刚刚坏了他好事的凌夜。
“看来，”萧辰的声音在杀机四伏的夜色中，依旧平静得可怕，他目光扫过那枚毒镖，又落在那道黑影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王的饵，钓到了一条不小的鱼。”
凌夜握紧了不知何时滑入手中的匕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与萧辰呈犄角之势，面对着那来自“暗河”的、散发着致命气息的杀手。
染坊前院的喊杀声似乎变得遥远，而这后院一隅的生死搏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