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关,帅府内室。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原本肃穆的房间里。萧辰平躺在卧榻之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他身上的战甲已被卸下,换上了干净的寝衣,但裸露出的手腕、脖颈等处,依旧能看到皮肤下隐隐透出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淡黑色纹路——那是幽冥死气侵蚀经脉,在体表留下的痕迹,虽被星辉之力暂时压制,却如附骨之疽,顽固不散。
数名随军医官中最富经验的老者,正小心翼翼地以金针渡穴,配合着名贵药材熬制的药汤,试图疏导他体内近乎枯竭的龙气,平复那狂暴后濒临破碎的经脉。然而,每当他们的真气或药力触及萧辰丹田深处,都会引来一阵剧烈的、源自本源的排斥与冰寒反噬,仿佛那里盘踞着一头沉睡的凶兽,不容任何外力靠近。
“陛下体内那股阴寒邪气,与龙气本源纠缠太深,已近乎一体两面。”老医官收回金针,拭去额角的汗水,对守在一旁、面色铁青的赵衍低声道,“强行祛除,恐伤及根本,甚至可能……直接引发邪气全面反噬,后果不堪设想。如今之计,唯有以温和药力徐徐滋养其肉身生机,稳固其神魂,依靠陛下自身意志与……皇后娘娘那边的力量,徐徐图之。”
赵衍握紧了拳,指节发白。他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帝王,想起昨日城楼上那声震彻天地的龙吟与撑起的星辉苍穹,心中又是崇敬,又是揪痛。陛下以命相搏,换来了关隘的暂时安宁,可他自己……
“不惜一切代价,稳住陛下的伤势!”赵衍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所需任何药材、宝物,立即列出清单,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同时通告北境各州府搜寻!若陛下有失,尔等……”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让所有医官脊背发寒,连连称是。
赵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萧辰,转身大步走出内室。关外的敌军虽退,但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无数伤员,军心需要安抚,防线需要重整,阵亡将士需要抚恤,还有那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的幽冥威胁……千头万绪,都需要他这个目前北境最高军事统帅来决断。
陛下倒下了,但他留下的担子,必须有人扛起来。
京城,皇宫。
与铁壁关的凝重肃杀不同,此间的气氛是另一种极致的压抑与悲痛。
凌夜静静地躺在柔软的锦被中,面容安详得仿佛只是沉睡,但那种毫无生气的苍白,以及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气息,让所有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医女都屏住了呼吸,眼中含泪。
林相站在床榻数步之外,这位历经风雨的老臣,此刻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原本矍铄的精神被巨大的悲痛与忧虑取代。他亲眼看着皇后娘娘被从观星阁偏殿那团失控的星辉爆炸中救出,气息奄奄,至今未醒。随侍的皇家术士诊断后,给出的结论比北境传来的萧辰伤情更令人绝望。
“娘娘乃是过度透支生命本源,引动星火自焚,以换取超越极限的力量……其神魂与肉身皆受重创,几近油尽灯枯。寻常药石……已难起作用。如今全凭一点不灭的本源星火与顽强的求生意志吊着最后一丝生机……能否醒来,何时能醒,全看天意,亦看……娘娘自身的造化。”
天意?造化?
林相闭上眼,老泪纵横。帝后二人,一个在北境以身为烛,点燃星辉驱散黑暗;一个在京城以命为柴,隔空助燃那希望之火。他们为了这片江山,为了彼此,都已付出了所能付出的一切。
“传令下去,”林相再睁开眼时,已勉强恢复了镇定,只是声音依旧沙哑,“暖阁方圆百丈列为禁区,除指定医官与侍女外,任何人不得擅入,违令者斩。太医院所有珍稀药材、续命灵丹,优先供应此处。通告天下,寻求能人异士、奇珍异宝,凡有助帝后康复者,朝廷必有重赏,封侯拜将亦不在话下!”
他必须稳住京城,必须为帝后的恢复创造最安稳的环境。外界的风雨,就让他这把老骨头先顶一顶吧。
虚无之中,星契深处。
这里既非铁壁关,也非京城暖阁,而是一片难以言喻的、充斥着朦胧光与影的混沌空间。仿佛是无垠的星海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又像是意识沉入最深睡眠时那模糊的梦境边缘。
两道极其微弱、却带着熟悉本源气息的光点,在这片混沌中若隐若现,如同风中残烛。
一道光点,色泽淡金,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显得黯淡而滞涩,仿佛被沉重的锁链束缚,每一次闪烁都异常艰难。
另一道光点,则是纯净的银白,如同最剔透的水晶,但其光芒却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且其形态极不稳定,时而凝聚,时而涣散。
这两点光芒,赫然对应着昏迷中的萧辰与凌夜的意识核心!
他们因过度消耗与重伤,意识已沉沦至灵魂最深处,与外界几乎断绝了联系。然而,那由生死与共、灵魂交融缔结的星契,其连接之深,早已超越了肉体的桎梏。即便在这种状态下,他们的意识碎片,依然被牵引到了这片属于星契的深层空间。
淡金光点无意识地释放着微弱的波动,那波动中充满了战斗后的疲惫、帝王的沉重责任,以及对那抹银白光点无法言喻的担忧与牵挂。
银白光点则散发出一种近乎献祭后的虚弱与空茫,但同样,在最深处,有一股细微却无比坚韧的意念,如同扎根于灵魂的藤蔓,始终朝着淡金光点的方向延伸、缠绕。
在这片意识都无法清晰思考的混沌里,两种波动本能地靠近、试探、触碰……
当那淡金的波动触及银白的光点时,银白光点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涣散的光芒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凝聚迹象。
而当银白虚弱的意念缠绕上淡金光点表面的阴影时,那阴影仿佛被极其微弱地灼烧了一下,淡金光点的闪烁似乎顺畅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没有言语,没有画面,只有最本源的意识碎片的交融与慰藉。如同在严寒的冬夜里,两只受伤的幼兽,本能地依偎在一起,汲取着对方身上那一点点可怜的温度。
这点微不足道的、发生在灵魂最深处的共鸣与滋养,或许无法让他们立刻醒来,但却像黑暗深渊中一粒倔强的火星,维系着他们意识不灭的最后可能,并为那破碎不堪的身心,注入了一丝极其缓慢却真实的“复苏”生机。
星契不绝,心念相连。即便身陷无间,亦非独行。
江南,某处隐秘庄园,地下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或阴鸷、或贪婪、或焦躁的面孔。这些人,正是以周显残党为核心,勾结部分对朝廷新政不满的江南士族代表,形成的一股暗流。
“消息确认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老者沉声问道,他是某个江南大族的族长。
“千真万确!”一名身着黑衣、管事模样的人低声道,“北境传来的密报,皇帝萧辰在铁壁关与幽冥邪物大战,虽逼退敌军,但自身重伤昏迷,至今未醒,据说已是油尽灯枯之象!京城那边的眼线也证实,皇后凌夜同样因过度消耗陷入深度昏迷,太医院束手无策,林相那老匹夫正在疯狂搜罗续命之物!”
密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兴奋低语。
“天赐良机!真是天赐良机啊!”另一个胖硕的商人打扮者搓着手,眼中放光,“帝后同时重伤垂危,朝廷中枢空虚,此时不起事,更待何时?”
“不错!”山羊胡老者眼中厉色一闪,“北境战事惨烈,朝廷精锐与物资必然大量北调,南方空虚。我们几家联手,暗中集结私兵,联络旧部,同时散布谣言,就说皇帝已遭不测,朝廷即将大乱……届时,江南必然震动!”
“可是……”也有人迟疑,“那幽冥怪物虽退,但未必灭绝。若我们此时起事,会不会……”
“哼!”坐在主位阴影中,一直未曾开口的一名中年文士冷声打断,此人面容普通,但眼神却如同毒蛇,正是周显死后,这股势力新推举的隐核心,“幽冥怪物?那正是我们的掩护!朝廷焦头烂额,无暇南顾。更何况,我们未必需要立刻竖起反旗。可以效仿古人‘清君侧’嘛!就说林相、赵衍等奸佞闭塞圣听,致使陛下重伤,社稷危殆,我等身为臣子,不得不兴兵‘靖难’,迎回‘真正’能主事之人……”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当然,这个‘真正’能主事之人是谁,到时候,就由我们说了算了。”
密谋之声再次低低响起,充满了野心与算计。他们看到了权力缝隙中透出的“曙光”,却选择性忽略了那缝隙之下,可能是万丈深渊。
葬神谷,血湖之底。
肉瘤依旧在缓慢搏动,但其表面的光泽比之前更加黯淡,那混合了幽蓝与暗红的符文闪烁也显得有气无力。显然,隔空一击被破带来的反噬,以及维持大军进攻的消耗,对它来说也绝不好受。
然而,在那沉寂的核心意识深处,并无半分挫败后的颓丧,反而涌动着更加冰冷、更加耐心的算计。
“星辉……龙气……共鸣……”
“人类……情感……弱点……”
它“回味”着之前那场交锋。那个男性人类帝王不顾自身生死的爆发,那个女性人类皇后隔空献祭般的支援,以及最后那击破它攻击的、融合了两人意志与力量的共鸣一击……都让它对“人类”这种生物,有了更深的“理解”。
纯粹的暴力碾压,似乎并非对付他们的最佳方式。他们的情感,他们的羁绊,既是力量的源泉,也可能……成为最致命的破绽。
“等待……恢复……”
“下一次……将不同……”
它不再急于立刻发动新一轮的进攻。它需要时间消化这次“测试”得到的数据,恢复力量,同时……或许可以尝试一些新的“策略”,比如,利用那些在人类社会中同样存在的、对权力和利益的贪婪欲望……
幽暗的血湖深处,诡谲的意念缓缓沉淀,如同潜伏在沼泽下的鳄鱼,等待着下一个最佳时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