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海底的碎片，一点点上浮，挣扎着想要冲破黑暗的束缚。
凌夜首先感受到的是痛。无处不在的痛。背上如同被烙铁灼烧，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肋下撕裂般的剧痛，就连喉咙也干涩疼痛得如同吞下了砂砾。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线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头顶是熟悉的、静思堂厢房那素色的帐幔。鼻腔里萦绕着浓郁的药香，取代了记忆中染坊地下的血腥与霉味。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紧接着，一个更重要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
小满！
她猛地想要坐起，却被身上传来的剧痛和虚弱感狠狠摁了回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姑娘！您醒了？！”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侍女夏荷，她正端着一碗汤药站在床边，见状连忙放下药碗，上前轻轻按住她，“姑娘千万别乱动！您背上的伤才刚处理过，御医特意叮嘱，万万不可再崩裂了。”
御医？
凌夜心中一凛，是萧辰请来的？她抓住夏荷的手，声音嘶哑干涩得几乎难以辨认：“……我妹妹……小满……她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她的眼中充满了急切与恐惧，生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夏荷连忙安抚道：“姑娘放心，那位小姑娘就在隔壁厢房，有秋月和嬷嬷亲自照料着。御医看过了，说是中了某种迷魂药物的毒素，加之身体虚弱，才一直昏迷不醒。御医已经开了方子解毒调理，只是……需要些时日。”
听到小满还活着，并且得到了医治，凌夜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疲惫和虚弱感再次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我……我能去看看她吗？”她艰难地请求道。
夏荷面露难色：“姑娘，您现在的身子……御医说您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能醒过来已是万幸，必须绝对静养。王爷也吩咐了，让您务必先养好自己的伤。”
她不再坚持，顺从地由夏荷喂着喝了药。那药汁极苦，却带着一股精纯的药力，流入胃中，渐渐化作一股暖流，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和受损的元气。这绝非寻常药材。
“我……睡了多久？”凌夜轻声问。
“整整一天一夜了。”夏荷答道，“王爷来看过您几次，赵侍卫也一直守着，方才刚被王爷叫去问话。”
一天一夜……凌夜心中微震。也就是说，从染坊行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多。外面的形势如何了？幽阁有什么反应？那个逃走的暗河杀手……
无数疑问在她脑中盘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夏荷立刻敛身肃立。
帘栊被掀开，萧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已换回了平日那身月白色常服，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目光径直落在凌夜身上，与她刚刚睁开的、还带着几分茫然和虚弱的眼眸对个正着。
“王爷。”凌夜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再次被疼痛阻止，只能微微颔首。
萧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他走到床前几步远处停下，打量着她的气色，淡淡道：“醒了便好。”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凌夜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其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与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是认可？还是别的什么？
“谢王爷……救命之恩。”凌夜垂下眼睫，声音低哑。这句感谢，发自肺腑。无论萧辰出于何种目的，他确实救了她们姐妹的性命。
“不必谢本王。”萧辰语气不变，“是你自己挣来的生机。”
他指的是她在地下水室的拼死搏杀和以身为盾。凌夜心中微动，没有接话。
萧辰的目光转向夏荷：“她妹妹情况如何？”
夏荷恭敬地回答：“回王爷，御医刚又来诊过脉，说毒素正在缓慢清除，脉象比昨日稍稳，但依旧昏迷未醒。”
萧辰点了点头，对凌夜道：“御医乃杏林圣手，既说需要时日，你急也无用。好生养着你自己的伤，便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他的话冷静而理智，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凌夜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如今这副模样，就算守在妹妹床边也毫无用处，反而可能添乱。
“是，凌夜明白。”她低声应道。
萧辰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染坊之事，本王自有计较。你无需多想，静养便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离去后，凌夜靠在软枕上，心中却无法真正平静。萧辰那句“自有计较”显然是不欲她再多参与，或者说，认为她目前的状态已无法提供更多价值。这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她的价值，是她和小满活下去的唯一保障。
她必须尽快好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凌夜表现得异常配合。她按时服药，乖乖进食，即便伤口痒痛难忍也绝不抓挠，努力调动体内微薄的内息配合药力修复伤势。她惊人的意志力和恢复能力，让前来诊脉的御医都啧啧称奇。
背上的倒钩在御医精湛的技艺下被小心取出，虽然过程痛苦，但去除隐患后，伤口愈合的速度明显加快。肋下的剑伤也渐渐收口。
期间，萧辰偶尔会来看她，每次都只是停留片刻，问几句伤势，或是告知她小满依旧昏迷但情况稳定的消息，从不提及外界之事。凌夜也识趣地从不多问，只是默默观察。
她发现，萧辰眉宇间偶尔会掠过一丝凝重，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那份源于权力顶端的压力，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是因为幽阁的反扑？还是朝堂上的风波？
这一日，凌夜已能在夏荷的搀扶下，缓缓在房内走上几步。她透过窗户，看到赵衍步履匆匆地从院外经过，神色肃穆，似乎有紧急事务。
傍晚时分，她终于获准，在夏荷和秋月的严密陪护下，来到了隔壁厢房。
看到床上那个依旧紧闭双眼、脸色苍白的小小身影时，凌夜的眼泪几乎瞬间涌出。她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妹妹冰凉的小手，将脸颊贴了上去，无声地流泪。
小满……姐姐在这里……姐姐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她在心中默默发誓。
或许是姐妹连心，就在凌夜沉浸在悲伤与自责中时，她忽然感觉到，小满那一直微弱平稳的脉搏，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虽然极其细微，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紧接着，她看到小满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凌夜的心跳骤然停止！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妹妹的脸，生怕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一下，两下……
终于，在凌夜几乎要窒息的期盼中，小满那紧闭的眼睑，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迷茫、虚弱、带着久未见光的恍惚……
那双眼眸，如同被雨水洗过的琉璃，纯净而脆弱，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凌夜那布满泪痕、充满狂喜与不敢置信的脸上。
小满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细微、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