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暖阁内烛火早已换成了柔和的夜明珠光，侍女青荷如往常一般，轻手轻脚地拧干温热的药巾，准备为皇后娘娘擦拭面颊。
就在药巾即将触及凌夜额头的刹那——
凌夜搁在锦被外侧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向上勾动了一下。
动作细微得如同蜻蜓点水，若非青荷全神贯注，几乎要错过。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手中的药巾“啪嗒”一声掉落在床边的银盆里，溅起几星水花。
“娘、娘娘？”青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俯下身，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只依旧苍白却已有了些许血色的手。
等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青荷以为刚才只是自己眼花时，凌夜的无名指也跟随着，极慢地、带着某种生涩的滞重感，向内弯曲了那么一丝弧度。紧接着，整个手掌的肌肉都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五根手指无意识地做出了一个极轻微的抓握姿态，仿佛想要握住什么，却又无力完成。
“动了！真的动了！娘娘的手动了！”青荷再也按捺不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踉跄着扑向门外，“快！快传御医！传林相！”
暖阁内外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点燃。当值的御医连官帽都来不及戴正就冲了进来，颤抖着手搭上凌夜的腕脉。林相更是被从值房紧急唤来，身上还穿着朝服，脚步匆忙得险些在门槛上绊倒。
一番细致的检查后，首席御医胡须都在抖动，激动得语无伦次：“脉象……脉象较昨日更显沉稳有力！筋肉已有自发活动之象！此乃神魂进一步归位，意识开始尝试重新掌控肉身之兆！天佑娘娘！天佑大夏！”
林相站在床榻边，看着凌夜那只微微改变了位置的手，老泪纵横。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碰触又不敢，最终只是虚悬在凌夜手背上空，哽咽道：“娘娘……您听到了吗？老臣……老臣和陛下，一直在等您……”
仿佛是回应他的呼唤，凌夜的眼睫在这一刻，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虽然未能睁开，但这细微的动作，无疑给所有人注入了最强大的强心剂！
“快！调整方剂！以温养经络、助益气血、安神定魄为主！阵法灵气供应再加三成！”御医们立刻忙碌起来。
林相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走到外间，对闻讯赶来的皇城司指挥使和几名心腹重臣，一字一句道：“娘娘即将苏醒之事，列为最高机密，知情范围不得再扩大！暖阁守卫再加一倍，任何可疑人等靠近，格杀勿论！同时，立刻将此喜讯，以最隐秘的渠道，密报北境赵衍将军！只告诉他‘曙光已现，务必坚守’，他自然明白！”
“下官遵命！”众人精神大振，轰然领命。
帝后相继出现复苏迹象，这意味着帝国最坚实的基石正在重新变得稳固！无论外界风雨如何，只要帝后在，人心就有了主心骨！
林相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深深吸了一口气。娘娘的苏醒，将是打破当前僵局最重要的一步棋。但现在，他必须在她完全醒来之前，为她，也为陛下，稳住这纷乱的朝堂，扫清前方的障碍。
今日的早朝，注定不会平静。
金銮殿上，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龙椅空悬，御阶之下，林相独坐辅政之位，面色沉静，但殿中所有官员都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果然，朝仪刚过，便有数名官员出列，所奏之事无一例外，皆与江南相关。
“启禀相爷！”户部侍郎手持奏本，声音带着焦急，“永丰仓大火，损粮逾十二万石，皆为新收秋粮！江北三州冬赋已征，正待此粮转运发放！如今仓廪一空，不仅北境军粮供应吃紧，江北数州百姓冬春口粮亦恐不足！此乃动摇国本之事，请相爷速做决断！”
“相爷！”工部一名郎中接着出列，“镇江漕运事故，税银落水，打捞艰难，已延误北上日程。且漕船损毁，航道需清理，后续漕运必受影响。今年北境战事耗费巨大，国库本已捉襟见肘，税银再失，雪上加霜啊！”
“相爷，臣有本奏！”这次出列的是礼部一位员外郎，语气沉痛，“苏州织造局进贡御用绸缎被蛀，此非小事！御用之物，象征皇权威仪，竟遭此厄，民间已有流言，谓……谓天厌之！长此以往，恐损皇室威望，动摇民心！”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冰雹砸下，将江南的乱象赤裸裸地展现在朝堂之上。不少官员面露忧色，交头接耳，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林相静静听着，直到无人再奏，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江南诸事，朝廷已知。户部，即刻从临近常平仓调拨存粮，优先保障北境军需与江北受灾州县百姓口粮，缺口部分，着令江南受灾州县查明存粮，原地调剂，朝廷予以补偿。同时，彻查永丰仓火灾缘由，是人是鬼，都要给老夫揪出来！”
“工部，加派人手打捞税银，清理航道，延误工期，该罚则罚。另，从内帑拨银，速造新船，不得再误。”
“礼部，”林相目光转向那位员外郎，带着一丝冷意，“御用之物被蛀，自有司问责。但若有人借此散布谣言，蛊惑人心，一经查实，以谋逆论处！皇权威仪，在于陛下勤政爱民，在于百官忠心用事，岂是几匹绸缎所能象征？此等言论，休得再提！”
他的应对有条不紊，措施果断，暂时镇住了场面。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些都是治标之策，江南的根本问题并未解决。
就在这时，那位冯御史再次出列，这一次，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平日里颇为低调的御史。
“林相处置得当，下官佩服。”冯御史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则，江南连发祸事，岂能尽归于偶然？永丰仓看守森严，何以突然起火？漕运官船年年检修，何以突发故障？织造局戒备森严，何以虫蚁能入？匠作营燃料皆经查验，何以不纯？桩桩件件，太过蹊跷！臣等怀疑，此非天灾，实乃人祸！且非寻常人祸，恐有……内外勾结，蓄意破坏之嫌！”
“臣附议！”另一名御史接口，声音激昂，“值此陛下静养、北境鏖战之际，江南却乱象频生，损粮毁银，断贡滞运，此非动摇国本而何？臣恳请相爷，成立专案，彻查江南官场！凡有玩忽职守、贪墨渎职、甚或……通敌叛国者，一律严惩不贷！非如此，不足以震慑宵小，安定江南！”
这番话比之前更加尖锐，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江南整个官场，甚至暗示有“通敌叛国”的可能。殿中顿时一片哗然！不少江南籍或与江南有牵连的官员脸色骤变。
林相眼睛微眯，看着冯御史等人。他知道，这是对方在步步紧逼，试图将水搅得更浑，甚至可能想借“彻查”之名，安插人手，进一步控制或搅乱江南。
“冯御史所言，不无道理。”林相缓缓道，“江南之事，确需深查。然则，查案需有真凭实据，更需章程法度。岂能因几起变故，便疑心整个江南官场？此非治国之道，实乃乱政之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带着威严：“陛下虽不视朝，然朝廷法度犹在！老夫已奏请陛下旨意，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选派干员，组成联合督查组，不日即赴江南，明察暗访！凡有违法乱纪，证据确凿者，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职，定严惩不赦！但若有人趁机构陷忠良，扰乱视听，老夫也绝不姑息！”
“至于北境战事、陛下静养，”林相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此乃国朝当前第一要务！凡我臣工，当时刻谨记，精诚团结，共克时艰！若有谁敢在此危难之际，为一己之私，行党同伐异、动摇国本之事，便是陛下醒来，也容不得他！老夫，更容不得他！”
最后几句，掷地有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杀意。整个金銮殿瞬间鸦雀无声，连冯御史等人也被这股气势所慑，一时不敢再言。
林相知道，这只是暂时压下了明面上的争议。江南的火已经烧起，背后的黑手绝不会善罢甘休。三司督查组必须尽快派出，而且要派真正得力且忠诚可靠之人。同时，皇城司在暗中的调查必须加快，必须抓到真凭实据，才能进行下一步的雷霆打击。
退朝后，林相回到值房，立刻开始着手安排。他心中明镜一般：朝堂上的风雨，不过是前奏。真正的较量，已经在江南那片繁华之地，悄然展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