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三司督查组驻地别院。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热。御史周正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他脸色铁青,在厅中来回踱步,“昨日证人‘失足’落水,今日负责看守永丰仓残余粮秣的库吏又‘突发急病暴毙’!线索一个个断掉,这江南官场,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还是说……根本就是有人,在公然挑衅朝廷,杀人灭口?!”
正使、刑部侍郎崔文远相对沉稳些,但眉头也拧成了疙瘩。他捡起一片碎瓷,在指尖摩挲着,缓缓道:“周御史稍安勿躁。对方越是如此急切地断尾求生,越是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没错,他们怕了。只是……这手段,未免太过狠辣嚣张,全然不将王法放在眼里。”
“王法?”周正冷笑,“崔大人,你看看这扬州城,如今还有‘王法’吗?市井流言污蔑你我,商贾罢市要挟官府,泼皮无赖敢向官轿投掷污物!地方官员表面恭敬,实则推诿塞责,一问三不知!这哪里还是大夏的疆土?这分明是……是国中之国,法外之地!”
崔文远沉默。周正的话虽然偏激,却道出了部分实情。他们南下不过数日,却已深刻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却无处不在的“阻力”与“敌意”。这背后若无人统一指挥、煽风点火,绝不可能形成如此局面。
“对方的目的,恐怕不止是掩盖永丰仓火灾真相那么简单。”崔文远放下瓷片,目光深远,“他们是想借这些事端,挑起民怨,打击朝廷威信,甚至……动摇国本。我们查案,反倒成了他们利用的棋子,成了激化矛盾的引信。”
“那难道我们就此罢手?任由这些蠹虫逍遥,任由江南糜烂?”周正不甘。
“罢手?自然不能。”崔文远摇头,眼中闪过锐光,“但也不能再按常理出牌了。对方在暗,我们在明;对方熟悉地方,我们人生地疏。硬碰硬,正中其下怀。”
他压低声音:“我已密奏林相,请求调动皇城司江南分局的暗探力量,协助调查。明面上,我们继续按部就班,询问官吏,查阅卷宗,摆出被琐事缠住、寸步难行的样子,麻痹对方。暗地里,让皇城司的人,去查那些‘意外’死亡的证人背后的社会关系,去查市井流言的源头,去查最近与苏州、杭州等地士绅商贾往来密切的‘神秘人物’……尤其是,注意太湖水域!”
“太湖?”周正一愣。
“不错。”崔文远走到窗前,望着南方,“江南乱象,看似遍地开花,但仔细梳理,诸多事件的源头、资金流向、人员调动,隐隐都指向太湖方向。那里水域辽阔,岛屿众多,正是藏匿据点、秘密联络的绝佳之地。我怀疑,真正的黑手,就藏在那片烟波浩渺之中!”
就在两人密议之时,一名随从匆匆入内,呈上一份刚刚收到的、盖有加急火漆的密信。
崔文远拆开一看,脸色微变,将信递给周正。
信是林相差人八百里加急送来,内容简洁却震撼:皇后娘娘已苏醒!身体状况稳步恢复!另,娘娘有所感应,江南乱局背后,恐有幽冥邪气或异术作祟,提醒督查组务必小心,注意防护,可向当地道观、佛寺寻求帮助,或秘密寻访有真本事的民间异人。
“皇后娘娘……醒了?!”周正又惊又喜,随即看到后半段,脸色也凝重起来,“幽冥邪气?异术作祟?”
“难怪……”崔文远喃喃道,“难怪对方行事如此诡谲难测,有些手段不似常人所为。若真有邪祟参与其中……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与决然。皇后苏醒是天大的喜讯,但随之而来的警示,也让他们意识到,江南的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更危险。
“按计划行事。”崔文远沉声道,“同时,立刻秘密寻访扬州附近声誉良好的道观高僧,还有……留意是否有对付‘阴邪之物’经验丰富的奇人异士。记住,务必隐秘!”
督查组的斗争,从明面的官场博弈,开始悄然转向更隐蔽、也更凶险的层面。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太湖深处某座岛屿上,玄圭先生也刚刚收到京城眼线传来的、关于凌夜苏醒的模糊情报。
“哦?那个女人居然醒了?”玄圭先生把玩着一枚古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阴冷,“倒是命大。不过,醒了又如何?重伤初愈,能有多少力气?正好……或许可以给她找点事做,让她‘安心’养病。”
他转头对侍立一旁、浑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阴森的身影道:“尊者,您之前说,感应到北方有纯净的星辉之力复苏,对我们培育的‘魇种’有克制之嫌。如今看来,就是这位皇后了。可否……让她‘安静’一段时间?”
黑袍下传来一阵沙哑如同铁石摩擦的笑声:“星辉之力……确实讨厌。不过,隔着这么远,想要直接影响她,耗费颇大,且易被察觉。不如……从她关心的人身上着手?比如,北境那个昏迷的皇帝,或者……江南这些即将成为‘魇种’温床的凡人?”
玄圭先生眼睛一亮:“尊者的意思是?”
“加快‘魇种’的培育和扩散。”黑袍尊者声音冰冷,“让混乱与恐惧更快地滋生。当负面情绪浓郁到一定程度,不仅可以滋养‘魇种’,更能形成特殊的‘魇瘴’,干扰甚至隔绝星辉之力的感应与传递。届时,那位皇后就算想插手,也会感到力不从心。而且……大量的‘魇种’成熟,本身也是对北方的一种牵制和……献礼。”
玄圭先生抚掌笑道:“妙计!一箭双雕!那就请尊者放手施为!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黑袍尊者点点头,身形如同融入阴影般,缓缓消失。
太湖的波浪轻轻拍打着岛屿的礁石,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更深的黑暗与恶意,开始加速涌动。江南的浊浪之下,名为“魇种”的暗礁,正在疯狂生长,准备将更多船只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血湖之底,幽冥血饕之主庞大的意识,如同深海中缓缓转动的漩涡。
它“感知”着从各个“种子”和“残蜕”那里反馈回来的信息。
北境铁壁关,那几个被标记的“优质种子”似乎正在经历某种“审查”,与人类将领的意志产生冲突。很有趣。冲突会加速“种子”的觉醒,也会让“养分”更加浓郁。无论那几个“种子”是选择彻底倒向它,还是被人类清除,对它而言都有利。倒向它,则多几个不错的爪牙;被清除,则会让其他“种子”产生兔死狐悲的恐惧与怨恨,同样是上佳的“养分”。
江南地区,“魇种”的培育和扩散进展顺利。人类的贪婪、恐惧、野心,真是最好的催化剂。那个黑袍小卒做得不错,让混乱加速发酵。当那片土地被“魇瘴”彻底笼罩时,不仅能屏蔽那讨厌的星辉,更能为它提供源源不断的、高质量的负面情绪“食粮”,甚至可能催生出一些有趣的、介于生死之间的“新物种”。
至于那两个核心目标……女性星辉源已经苏醒,男性龙气源依旧沉睡但状态趋稳。星契的共鸣似乎更强了,那讨厌的“净化”特性也在增长。有点麻烦,但还在可控范围。它并不急于立刻发动总攻。上一次的试探让它明白,强行攻击那被星辉和龙气共同守护的核心,代价不小。
它更喜欢现在这种方式——缓慢地侵蚀环境,腐化人心,培育爪牙,制造混乱。让猎物在逐渐缩小的囚笼中,自己消耗自己,自己恐惧自己,自己毁灭自己。当他们的世界从内部开始崩塌,当希望被一点点磨灭,当最坚定的守护者也陷入绝望时……它再以“终结者”或“拯救者”的姿态降临,收割一切,那将是何等的“美味”与“愉悦”?
它开始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那些分散在各地、因为各种原因而充满极致负面情绪——如刻骨仇恨、绝望、疯狂——的个体。这些个体,是培育特殊“异变体”或“精英种子”的绝佳材料。
比如,它“看”到了北境某个被蛮族屠村后幸存、心中只剩下复仇火焰的少年;看到了江南某个被贪官污吏害得家破人亡、不惜一切想要报复的寡妇;看到了朝堂上某个因权力斗争失败、满怀怨毒等待机会的失意官员……
它开始分出极其微弱的意念,如同最隐蔽的寄生虫,悄无声息地附着在这些个体剧烈波动的精神世界上,不是控制,而是“滋养”和“引导”他们的负面情绪,放大他们的执念,并给予他们一些超越常人的“天赋”或“幻觉”作为甜头。
它将这些个体,视为新的“玩具”和“实验品”。看看他们在极端情绪的驱使和它暗中赋予的“能力”下,会做出怎样“精彩”的事情,又能在人类社会中,掀起怎样的波澜,制造多少……“养分”。
血湖的波澜不惊,但整个帝国,从北境到江南,从朝堂到市井,一张更加庞大、更加无形、也更加恶毒的网,正在这至暗存在的耐心编织下,缓缓收紧。
苏醒的星辉,固然带来了希望。
但蛰伏的幽冥,也从未停止它腐化与毁灭的舞步。
这场关乎生存与毁灭的博弈,正在每一个角落,悄然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