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如细密的钢针，刺破了京城的夜幕。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沿街屋檐下悬挂的灯笼映照下，泛出冰冷而微弱的光。更夫裹紧了蓑衣，缩着脖子，敲着梆子走过空荡荡的街道，那“咚——咚——咚”的单调声响，很快便被淅沥的雨声吞没。
在这样的夜晚，大多数人都选择蜷缩在温暖的家中，无人留意到，一道比夜色更为浓稠的影子，正无声无息地掠过屋脊飞檐。
凌夜如同一只真正的夜鸮，融在风雨之中。
她的身形极快，脚步极轻，湿滑的瓦片在她脚下如同坦途。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紧贴面颊的湿发滑落，她却浑然不觉，一双点墨般的眸子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冷静地计算着方位与距离。
下方，是一座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的府邸——吏部侍郎李显的宅院。高墙之内，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似乎在举办一场私密的宴饮。
凌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阴影角落停下，身形与建筑凸起的飞角完美重合，即便有人抬头细看，也难以发现她的存在。她缓缓调整呼吸，胸腔因之前的急速奔掠而微微起伏，但很快便归于平稳，绵长而细微，几乎与风声雨声同频。
这是组织的任务。目标：李显。期限：今夜。要求：制造意外坠亡的假象。
理由？她从不需要理由。组织的命令就是她存在的意义，至少表面如此。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穿透雨幕，精准地锁定了府邸西北角的一栋三层书阁。根据她三日来不眠不休的潜伏观察，李显每晚宴饮归来，都会独自去那书阁待上一炷香的时间，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也是组织为她选定的最佳动手地点。
时间，差不多了。
她无声地解下背上的一个小巧革囊，取出里面的工具——几段特制的坚韧丝线，一柄薄如柳叶、淬过剧毒的匕首，还有一小包不易察觉的粉末。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指尖稳定干燥，没有丝毫颤抖，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杀戮，而是一场精密的艺术创作。
然而，就在她准备行动的前一瞬，她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腕间一个冰凉的硬物。
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一条编织粗糙的红绳，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色泽黯淡的琉璃珠子。与她那身利落的夜行衣和手中冰冷的杀器相比，这物件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这是她妹妹小满去年偷偷编了送给她的。那天是小满的生日，她却因为任务在外，只能在深夜带着满身血腥气匆匆赶回组织安排的隐秘住处。小满没有睡，一直等着她，献宝似的拿出这条红绳，眼睛亮晶晶地说：“姐姐，戴上它就能平平安安！我帮你系上！”
那一刻，凌夜感觉手上还未洗净的血污灼烧般地烫。
她从未告诉过小满自己具体做什么，只说是为某个大人物做些危险的隐秘工作。但小满似乎总能隐约察觉到什么，总是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试图将一点虚无缥缈的“平安”系在她身上。
凌夜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恍惚，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柔和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疲惫与……渴望。
但也仅仅是一刹那。
下一刻，那丝柔和便如同被雨水浇灭的火星，彻底湮灭在她深不见底的瞳眸之中。她迅速将红绳塞回护腕之下，仔细盖好，仿佛从未存在过。
情感是奢侈品，更是致命的弱点。她不需要平安，只需要完成任务，然后活下去，确保小满也能活下去。
这就是她们姐妹俩赖以生存的全部法则。
她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将一切杂念摒除脑外。
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滑下高墙，精准地避开了两队交叉巡视的护卫。她利用花园中的假山、树木作为掩护，身影在明暗交错处闪烁，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雨水完美地掩盖了她极细微的声响，也模糊了守卫的视线。
不过片刻，她便已如鬼魅般贴在了书阁背阴面的外墙下。这里几乎没有守卫，因为无人认为有人能从这里攀上光滑高耸的楼壁。
但凌夜能。
她取出特制的爪钩，运气于腕，轻轻一抛。爪钩精准地扣住了三楼窗沿下一处极不起眼的雕花突起。试了试牢固程度，她抓住绳索，足蹬墙面，身形轻盈得不可思议地向上攀升，雨水非但没有造成阻碍，反而润湿了墙面，减少了摩擦的声响。
几个呼吸间，她已悬停在三楼一扇窗外。
窗内漆黑一片，与楼下宴会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窗户从里面闩着，但这难不倒她。柳叶匕首探入缝隙，微微一拨，窗闩无声滑开。
她如一阵风般潜入室内，落地无声。
浓重的墨香和书卷特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可以大致看清这是一个布置雅致的书房，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线装书卷。
时间计算得刚刚好。楼下宴会似乎正到高潮，喧哗声阵阵传来。李显尚未到来。
凌夜没有浪费时间打量环境。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很快锁定了一排靠近窗边、看起来经常被翻动的书架。她走上前，极快地翻阅了几本，找到一本厚重的地理志。
她需要制造一个失足坠楼的现场。
那包粉末被小心地撒在书架前的地板上，无色无味，却能在遇水后变得极其滑腻。届时，只要李显在此处取阅高处的书籍，失足滑倒，撞开本就虚掩的窗户……
一切便会顺理成章。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确认了退路线路，然后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至窗外，反手将窗户虚掩回原状，只留下一条不易察觉的缝隙。她自己则利用爪钩和绳索，隐藏在窗台之下狭窄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蜘蛛，等待着猎物落网。
雨，似乎下得更急了。冰冷的雨水不断打湿她的衣衫，带走她的体温，但她一动不动，耐心得可怕。
楼下宴饮的喧嚣声渐渐平息，传来了宾客告辞的寒暄声。
脚步声沿着木楼梯响起，沉稳而略带虚浮，显然是饮了酒。
来了。
凌夜屏住呼吸，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进入最后的狩猎状态。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灯光涌入。一个身着常服、微有醉意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李显。他果然如情报所言，径直走向那排书架，嘴里似乎还喃喃念叨着某本书的名字。
他毫无防备地走向那片被动了手脚的区域。
凌夜的计算精准无误。只需再往前两步——
突然！
异变陡生！
“有刺客！保护大人！”
一声凄厉的惊呼划破了夜的宁静，并非来自楼下，而是来自书房之外的走廊！
紧接着，兵刃出鞘的铿锵声、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惊呼声、怒吼声瞬间炸开，打破了书阁原有的静谧！
李显的醉意瞬间吓醒了大半，猛地回头，脸色煞白。
凌夜的心猛地一沉！
不可能！她的潜入完美无缺，绝无可能被发现！这声预警来自哪里？目标不是她？还是……
电光火石之间，已容不得她细想！
原本黑暗的走廊瞬间火把通明，数道矫健的黑影破门而入，直扑李显！这些人身手狠辣，招式凌厉，目的明确——杀人，而非保护！
这不是府里的护卫！是另一批刺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的任务被干扰了！或者说，她撞上了另一场针对同一目标的刺杀！
“混账！你们是谁？！”李显惊惶后退，绊倒在书架前的椅子上，恰好避开了那片滑腻的区域。
书房内瞬间陷入混战。李显自己的护卫也从楼下冲了上来，与后来的那批刺客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凌夜悬在窗外，大脑飞速运转。
任务失败。情况彻底失控。
组织的铁律：一旦行动暴露或出现不可控意外，优先撤离，保全自身。
必须立刻离开！
她毫不犹豫，松手便要沿绳滑下。
就在此时——
“窗外有人！”混战中，不知是谁眼尖地瞥见了窗外晃动的影子，厉声喊道。
霎时间，至少三四名正在搏杀的黑衣人，以及一名李显的护卫，几乎同时注意到了吊在外面的凌夜！
冰冷的、带着杀意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是同党！” “放箭！”
根本不容她解释！无论是哪一方，都将她视为了敌人！
咻！咻咻！
几只弩箭破空而来，穿透雨幕，狠狠钉在她身旁的墙壁上，溅起碎屑！
凌夜瞳孔骤缩，猛地蹬墙荡开，险险避开箭矢。但这样一来，她完全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杀了她！”
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刀剑砍断窗棂，试图斩断她的绳索；弩箭密集射来，封锁她所有闪避的角度。
凌夜左手紧抓绳索，右手柳叶匕首疾挥，格开两枚刁钻的弩箭，火星四溅。但第三支箭实在来得太快太急，她竭力扭身，箭镞仍带着刺骨的寒意，擦着她的肋下掠过！
“呃！”一声闷哼。
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染深了黑色的夜行衣。
受伤了！
不仅如此，她听到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窗沿那处雕花突起，承受了她剧烈的晃动和额外的重量，在雨水浸泡下，竟开始崩裂！
不能再犹豫了！
她猛地一咬牙，足尖在墙面狠狠一蹬，借助绳索最后的牵引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向着不远处另一座较低的屋顶纵跃而去！
几乎在她离开的同时，爪钩固定的地方彻底崩碎，绳索无力地垂下。
她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重重地落在目标屋顶的瓦片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几乎站立不稳，顺着湿滑的屋脊向下滑落。
她猛地将匕首插入瓦缝，才堪堪止住下滑的趋势。
身后，书阁那边传来更大的喧哗声，火把的光亮疯狂摇曳，显然那边的混战还在继续，并无人立刻追来。
但凌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她受了伤，留下了血迹，行踪已经暴露。无论是李显的护卫，还是那批莫名其妙的刺客，亦或是很快会被惊动的京城巡防营，都不会放过她。
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
她捂住肋下的伤口，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渗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带走她的体力和温度。强忍着眩晕和剧痛，她挣扎着起身，再次融入风雨，向着预定的撤离路线踉跄奔去。
然而，祸不单行。
或许是因为失血导致的判断力下降，或许是因为雨夜视线实在太差。
在翻越一道格外高大的坊墙时，她脚下猛地一滑！
原本万无一失的落点，因瓦片湿滑和体力不支而计算失误！
身体瞬间失衡，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便直直地从数米高的墙头栽落下去！
噗通！
沉重的落地声。右腿传来钻心的疼痛，脚踝恐怕是扭伤了，甚至可能骨折了。
冰冷的泥水溅了她满身满脸。
伤口受到猛烈撞击，鲜血涌出得更快。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瞬间席卷了她，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浑身的力量正随着鲜血快速流失。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
小满……
她用尽最后力气，摸索着腕间那枚硬物，指尖触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冰凉。
雨，无情地落下，冲刷着巷弄里的泥泞，也冲刷着她渐渐涣散的意识。
远处，似乎传来了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铠甲摩擦的铿锵声……是巡防营的士兵？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完了……
这一次，恐怕真的逃不掉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巷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沉稳有力的马蹄声，以及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
一辆看似低调，实则用料极为考究的玄色马车，在四名护卫的簇拥下，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这条阴暗巷弄的入口。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极为好看的手微微掀开一角，一道沉静而带着些许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穿透迷蒙的雨雾，落在了巷弄深处，那个倒在血泊泥泞之中、生死不知的黑影身上。
“怎么回事？”一个低沉悦耳，却听不出什么情绪的男声淡淡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