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观前街,“得意楼”茶馆。
平日里这里是苏州城最热闹的消遣场所之一,三教九流汇聚,说书唱曲,热闹非凡。然而今日,茶馆内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二楼雅座,几名衣着光鲜的商贾正在喝茶,但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低声交谈着,话题离不开最近的“怪事”。
“……听说了吗?城西张记绸缎庄的张老板,昨儿个夜里疯了!”一个瘦高个商人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惊惧,“好端端的,半夜突然从床上跳起来,眼睛直勾勾地发红光,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都要死’、‘血债血偿’,力大无穷,把上前阻拦的伙计都打伤了!最后是家里人请了寒山寺的和尚来,念了好一阵经,才安静下来,现在还在床上躺着,痴痴傻傻的。”
“这算什么?”另一个胖商人接口,声音发颤,“我们那条街更邪乎!卖炊饼的李老实,前天还好好的,昨天一早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房梁上!关键是,他家里一贫如洗,根本没有上吊的绳子!仵作验了,说是自己用手把自己……可那怎么可能呢?街坊都说,李老实最近总说晚上做噩梦,梦见自己欠了阎王债,要拿命还……”
“还有更吓人的!”第三个商人凑过来,脸色发白,“我有个亲戚在衙门当差,他说最近城里莫名暴毙、发疯、自残的人,比往常多了好几成!而且死状、疯状都稀奇古怪,官府都压着不敢声张。有人私下里传,说是……闹了邪祟!是上次永丰仓大火,烧死了不少冤魂,现在回来索命了!”
“嘘!小声点!”瘦高个商人连忙制止,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这话可不能乱说!现在官府正查着呢,小心把你当妖言惑众抓起来!”
然而,恐惧如同瘟疫,越是压抑,传播得越快。类似的流言和真实发生的诡异事件,正在苏州、杭州、扬州等江南繁华城镇中悄然蔓延。不再仅仅是针对朝廷和官员的不满,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对“未知邪祟”的恐慌,开始在民间滋生。
这,正是玄圭先生与幽冥尊者想要的效果。“魇种”的培育,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从单纯放大负面情绪,到开始直接影响宿主的心智,诱发幻觉、恐惧、偏执乃至疯狂,最终让宿主在极端情绪中自我毁灭,或者……变成“魇种”完全成熟的养料与载体,成为传播恐惧与混乱的新源头。
就在“得意楼”的商贾们窃窃私语时,茶馆一楼大厅的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形容枯槁的老者,正就着一碟茴香豆,慢悠悠地喝着最便宜的粗茶。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将二楼那些压低的议论尽收耳中,混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绿色光芒。
他是“五毒教”派来协助幽冥尊者的使徒之一,专门负责观察“魇种”的初期发作效果,并适时“添油加醋”。
只见他看似随意地将一颗茴香豆弹向地面,豆子落地后,竟无声无息地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轻烟,顺着地板缝隙,悄然飘向二楼。那烟雾极淡,带着一丝甜腻又令人作呕的奇异香味。
二楼雅座,正在议论的胖商人突然觉得鼻端飘过一丝怪味,随即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心悸,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老实吊死的惨状,还有自己最近生意不顺、债主逼门的种种烦心事,越想越觉得绝望憋闷,呼吸都急促起来。
“不行……我得出去透透气……”胖商人脸色难看地站起身,匆匆下楼。
瘦高个商人和另一个同伴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不安,也没了喝茶的兴致,结账离开。
角落里,斗笠老者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放下几个铜板,也起身混入街市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恐慌,如同投入池塘的墨滴,正在一圈圈扩大、加深。而制造恐慌的“魇种”,如同潜伏在人体和精神世界深处的病毒,正等待着全面爆发的时机。
北境,落鹰涧附近废弃村落。
寒风穿过破败的茅屋,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冤魂哭泣。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蜷缩在一处还算完好的土墙角落,身上裹着破烂的兽皮,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他叫阿木,是三个月前蛮族洗劫这个村子时,唯一侥幸躲在地窖里存活下来的孩子。
他的家人、玩伴、熟悉的邻里,全都倒在血泊中。他躲在地窖里,透过缝隙,亲眼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听着凄厉的惨叫,闻着浓重的血腥,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从此,他心中只剩下一样东西:仇恨。对蛮族的刻骨仇恨。他活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他像野兽一样在荒野中求生,追踪蛮族小股部队的踪迹,用陷阱、用偷袭,已经杀了两个落单的蛮族斥候。
此刻,他正死死盯着不远处山道上,一支缓缓行进的蛮族补给小队,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计算着距离,盘算着怎么制造混乱,怎么用怀里的毒草汁液涂抹的箭矢,射杀那个看起来像头目的人。
然而,连续数日的追踪与饥饿,让他的精神极度疲惫。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了亲人的惨叫,看到了蛮族狞笑的脸。一股暴戾的杀意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就在此时,一个冰冷、充满诱惑的低语,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恨吗?痛苦吗?想要力量吗?想要……杀光他们吗?”
阿木浑身一颤,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那声音如此清晰:“接受吧……接受我的赐予……你会获得超越凡人的力量,敏捷如风,力大无穷,伤口快速愈合……你将能亲手撕碎每一个仇敌……”
随着这低语,一股阴寒的气息悄然渗入阿木的体内。他感到身体微微发热,疲惫感消退,感官似乎变得敏锐了一些,对蛮族的仇恨与杀意被放大到了极致,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能独自灭掉这支小队的狂妄错觉。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幽冥血饕之主看中的“玩具”之一。一缕极其微弱的幽冥意念附着在他充满极致仇恨的精神世界上,开始“滋养”和“引导”他。
阿木眼中的血丝更浓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了柴刀,如同蓄势待发的幼狼,等待着扑向猎物的时机。
江南,金陵城,落魄画师寓所。
油灯如豆,映照着满墙光怪陆离、充满扭曲与痛苦的画作。画师吴生衣衫褴褛,形容憔悴,手持画笔,却对着空白画纸浑身颤抖,眼神涣散。
他曾是金陵小有名气的画师,尤擅工笔人物。但因不肯为一名权贵绘制阿谀奉承的画像,遭其打压陷害,不仅丢了生计,妻子也含恨病逝,家产散尽。从此,他心中充满了对这个不公世道的怨恨,画笔下的世界也变得黑暗扭曲。
近日,他总在做同一个噩梦:梦中他被无数只从画中伸出的、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拖入无尽的黑暗深渊,那些他曾绘制过的、或美丽或威严的人物面孔,都在黑暗中扭曲狞笑,嘲笑他的落魄与无能。
此刻,他看着空白画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位权贵肥胖得意的脸,还有妻子临终前苍白痛苦的面容。怨毒与绝望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好人没好报……为什么小人得志……”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疯狂。
一个充满蛊惑的、如同情人低语般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愤怒吗?不甘吗?把你的怨恨画出来吧……用你的血,用你的魂……让画中的世界,变成真实……让那些亏欠你的人,付出代价……”
吴生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痴迷与狂乱。他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将鲜血滴入砚台,混合着墨汁,然后抓起画笔,蘸着这血墨,疯狂地在画纸上涂抹起来!
他画的不再是具象的人物,而是扭曲的线条、滴血的色彩、狰狞的鬼面……每一笔都充满了他极致的怨恨与疯狂。随着他的绘画,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在下降,油灯的光芒也变得飘忽不定,墙上的那些旧画仿佛都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窃笑。
他没有注意到,一丝微不可察的黑气,正从他滴血的指尖,随着画笔,悄然融入那幅正在诞生的、充满不祥气息的画作之中。
幽冥血饕之主的一个小小“玩具”,又一件充满“养分”的“作品”,即将完成。它很好奇,当这个充满怨恨的画师和他的“血画”被推向疯狂与毁灭的顶点时,会在这人间,绽放出怎样“绚烂”的恶之华。
两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不同地点,因为极致的负面情绪,成为了幽冥暗中拨动的棋子。他们的命运,或许即将偏离常轨,撞向不可预知的深渊,并在坠落的过程中,为那张无形的网,增添更多的混乱与绝望。
暗处的獠牙,已然露出寒光,不仅对准了庙堂之高,也悄然伸向了江湖之远、草芥之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