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内西侧,一片相对独立的废弃营区被紧急改造,成为了“特别观察区”,俗称“隔离营”。四周竖起高大的木栅,由赵衍最信任的亲卫营把守,日夜巡逻,严禁任何人随意进出。
营内,根据“破妄符”测试结果,被划分为不同区域。反应最轻微的数十人居住在外围,生活相对自由,但需每日接受检查和记录。反应中度者集中在中间区域,活动受限,并有军医和术士定时以药物和简易的纯阳阵法进行安抚与观察。
最深处,则是单独隔离开的几个小院,关押着以陈五为代表的、反应剧烈的深度侵蚀者。这里戒备最为森严,除了必要的送药和检查,几乎与世隔绝。
王铁山因情况特殊,被允许在隔离营外围一处单独的小屋养伤,并配合记录。他的伤口在药物和自身顽强生命力作用下,正在缓慢愈合,但那些青黑色的侵蚀痕迹消退得极慢。怀中的旧玉符碎片,被他用红绳系着挂在胸前,时不时会传来一丝微弱的温润感,尤其是在正午阳光最盛时,能让他体内那股冰冷的躁动平息不少。
这日午后,赵衍在术士院院正的陪同下,亲自来到隔离营视察,重点是王铁山所在的小院。
“感觉如何?”赵衍看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的王铁山问道。
“回将军,伤口好些了,体内那……东西,还算安静。尤其是晌午,戴着这玉符碎片,感觉会好很多。”王铁山如实回答。
术士院院正上前,用特制的、镶嵌了小块纯阳玉的铜镜,仔细照射王铁山后背的伤口和全身,又用一支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他手腕某处穴位,感受其气血与能量流动。
“将军,”院正收起工具,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惊奇,“王校尉体内那股阴寒邪气,确实被一股柔和而坚韧的力量压制在丹田深处,活跃度很低。其气血运行虽受邪气阻滞而略显迟缓,但并无继续恶化迹象。更奇的是,其自身意志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影响这种压制状态——当他心神宁定时,压制效果就好些;若情绪激动,邪气便有蠢动之象。这与陈五等人邪气外露、侵蚀神智的情况截然不同。”
赵衍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星辉之力不仅压制了邪种,还可能……强化了他自身意志与邪种对抗的能力?”
“很有可能!”院正点头,“娘娘所言‘星辉内甲’或类似原理,在王校尉身上似乎得到了意外印证。只是这压制力量来源特殊,难以复制。”
赵衍看向王铁山:“王铁山,本将需要你配合,进行一项尝试。可能会有些风险,但或许对找到治疗之法有帮助。”
王铁山毫不犹豫:“将军但请吩咐!标下这条命是将军和娘娘救的,只要能帮到其他兄弟,标下万死不辞!”
“好!”赵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从明日起,每日午时,你到院中阳光最盛处静坐。院正会布置一个小型的聚阳阵法辅助。你要做的,就是集中全部精神,去感受体内那股压制邪气的‘暖流’,尝试用意念去引导它,哪怕只是一丝一毫,去‘接触’或‘包裹’那被压制的邪气核心,观察其反应,并记住所有感觉。记住,只是观察和感受,绝不要试图强行冲击或对抗!一旦感觉不适或邪气有失控迹象,立刻停止,发出信号!”
这是一次大胆的尝试,旨在利用王铁山这个特例,探索星辉压制下的人体自身与幽冥邪气的“微观战场”,寻找可能的净化契机。
王铁山郑重应下。
随后,赵衍又去看了陈五。透过特制的、镶嵌了水晶片的观察窗,只见陈五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屋内柱子上,双目紧闭,脸色青黑,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他身上贴着数张镇邪符箓,屋内燃着昂贵的定魂香,但即便如此,仍能感觉到一股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偶尔,他会突然睁开眼,眼中幽蓝光芒闪烁,对着空气嘶吼挣扎,状若疯魔,与之前那个沉默悍勇的老兵判若两人。
赵衍看了一会儿,默默转身离开,心情沉重。陈五代表了最坏的情况,邪种深度侵蚀神智,近乎不可逆转。对于这样的弟兄,最终该如何处置?是永世囚禁,还是……给予一个解脱?
隔离营中,光影交织,希望与绝望并存。王铁山的尝试如同在黑暗冰层上钻取的一缕微光,而陈五的惨状则警示着冰层之下深不见底的寒渊。赵衍知道,他们都在与时间赛跑,与无形的敌人进行着一场寂静而残酷的战争。
苏州,督查组秘密据点。
崔文远、周正与皇城司江南分局的一名干练佥事,围坐在一张方桌前。桌上铺着苏州府主要官员、以及一些与永丰仓、织造局等案件相关的重点士绅的名单。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檀木盒,里面正是凌夜送来的“破妄符”。
“开始吧。”崔文远沉声道。为了保密,他们决定亲自进行第一轮测试,范围仅限于核心怀疑对象。
佥事拿起一张“破妄符”,先是对着房间角落测试了一下,符箓毫无反应。然后,他走到名单前,拿起第一份档案——苏州府通判,李延年。此人负责部分仓储事务,永丰仓失火后,其应对颇多可疑之处,且与本地几家大粮商过从甚密。
佥事将符箓靠近写有李延年名字和官职的纸张,上面沾染了其日常批阅公文留下的极淡墨迹和个人气息,静静等待。
三息之后,符箓边缘泛起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
“有反应,但极其轻微。”佥事低声道,记录下来。
接着测试第二人,管粮主事……第三人,织造局管事……符箓反应不一,有的毫无动静,有的微热,最强烈的一个也仅仅是符纸明显温热,边缘有极淡光晕。
直到测试到一名负责漕运河道巡检的低级武官——刘猛时,情况突变!
符箓刚一靠近写有他信息的纸张,整张符纸瞬间变得烫手,同时爆发出明显的乳白色光芒,光芒甚至隐隐勾勒出符纸上玄奥的纹路!
“反应剧烈!”周正低呼一声,与崔文远对视,眼中俱是惊骇。
这刘猛官职不高,在之前的调查中也并未显得特别突出,只是有下属反映他最近脾气暴躁,常无故斥责手下。没想到,“破妄符”竟然对他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立刻秘密控制刘猛!小心他可能有的异常能力!”崔文远当机立断。
皇城司佥事领命而去。
测试继续,又发现了两名中低层官吏有中度反应。而让他们心情沉重的是,在测试几位在“民意”中跳得很高、公开批评朝廷的本地著名士绅时,符箓对其中两人也产生了明显的温热反应!
“果然……不仅仅是官吏被渗透,连地方上有影响力的士绅中也混入了‘东西’。”周正脸色难看,“难怪江南舆论被煽动得如此顺利。”
崔文远深吸一口气:“将结果密报林相和皇后娘娘。对已确认有反应的官吏和士绅,立即秘密监控,调查其社会关系、资金往来,尤其是与太湖方向的联系。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看看能否顺藤摸瓜,找到更大的鱼。”
“破妄符”像一面照妖镜,初步映照出江南官场与士绅阶层被幽冥渗透的可怕景象。然而,这只是冰山一角。更汹涌的暗流,在民间。
金陵,“神火会”夜闯“鬼巷”损失数人后,非但没有解散,其内部反而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个带头冲锋、事后吓得逃跑的横肉头目,在失踪一夜后,于次日清晨被人发现昏倒在自家门口,醒来后,眼神变得异常狂热与坚定,口口声声说自己得到了“神火真君”的启示,被赋予了“辨别邪祟”的“天眼”。
他重新召集“神火会”残众,这次不再鲁莽地冲击“邪地”,而是开始有组织地在街坊间“巡逻”和“辨邪”。他声称自己能看出谁被“画中恶鬼”标记或附身,并指挥会众,强行将一些他指认为“不洁”的邻居拖出来,用“神火粉”灼烧驱邪,美其名曰“净化”。
一时间,邻里间人人自危,猜忌横生。今日还是并肩的邻居,明日就可能被指认为“邪祟”而遭殃。私刑、诬告、趁火打劫……种种丑恶在恐慌的温床上滋生。“神火会”从一个荒诞的自保组织,迅速蜕变成了一个散布恐怖、施行私刑的暴力团体。
而这一切的幕后,那双来自太湖深处的眼睛,正满意地注视着。恐惧在滋生,混乱在蔓延,人心在彼此猜忌与伤害中变得更加黑暗、更加“美味”。这,正是“魇种”最理想的成长环境。
金陵知府王守义试图派人取缔“神火会”,逮捕其头目,却遭到会众和部分被煽动百姓的激烈抵抗,甚至有几名差役被打伤。投鼠忌器之下,官府的行动再次受挫。
江南的天空下,无形的“魇瘴”与有形的暴力交织,正一步步吞噬着这片土地的秩序与人心。崔文远手中的“破妄符”,能照出隐藏的“种子”,却难以扑灭这已熊熊燃起的、由愚昧与恐惧催生的“人心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