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丑时,铁壁关南门。
连续两日的急行军,队伍中人马皆疲,但无一人发出怨声。当那座在夜幕中犹如匍匐巨兽的雄关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凌夜推开车窗,凛冽寒风裹挟着烽火与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关墙上火把稀疏,巡守士兵的脚步沉重而迟缓。更远处西侧天空,隐约可见一片不祥的暗红色光晕——那是矿区幽冥能量外溢,与地脉冲突产生的“瘴霞”。
“星辉旗!是监国娘娘的旗号!”关墙上哨兵嘶哑的惊呼划破夜空。
沉重的城门在机括呻吟声中缓缓打开。赵衍的副将李勇拖着一条包扎粗糙的伤腿,率数十亲兵踉跄出迎,刚至车前便扑跪在地,声音哽咽:“末将李勇,恭迎娘娘!将军、将军他……”
凌夜已下车,玄黑披风在夜风中翻卷:“赵将军何在?”
“仍在矿区前沿……昏迷不醒。”李勇抬头,满脸血污混着泪痕,“昨日那巨兽被将军重伤后逃回矿洞,但通道波动反加剧数倍。将军力竭昏迷前令我等死守关口,不得再出关浪战……如今矿区边缘半里已无人敢近,阴寒瘴气所过处,草木枯死,岩石结霜。”
凌夜目光扫过李勇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将士,每个人眼中都布满血丝,神色间除了疲惫,更有一种被无形恐惧侵蚀的麻木——这是长期接触幽冥环境的副作用。
“带本宫去看赵将军。”她声音沉稳,迈步向关内走去,“另,立刻将王铁山带来见本宫。”
“王校尉他……”李勇欲言又止,“他昨日尝试以自身星辉压制之力安抚隔离营中躁动的弟兄,损耗过度,如今也卧病不起。”
凌夜脚步微顿:“两人安置何处?”
“皆在关内医营。”
“带路。”
医营设在关内东南角,原是一处囤粮仓库临时改建。还未走近,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腥与某种阴冷腐败的气息便钻入鼻腔。帐内灯火昏暗,数十张简易床榻上躺满伤员,呻吟声低弱断续。
最内侧用布帘隔开两个单间。凌夜先掀开左侧布帘——赵衍平卧榻上,脸色灰败如纸,胸前缠裹的绷带渗出大片黑红色血渍。一名老军医正用银针试探他颈侧穴位,摇头叹息:“经脉多处被阴寒邪气侵蚀,内力枯竭,心脉微弱……若十二个时辰内无法驱散体内邪气,恐……”
“让开。”凌夜上前,掌心悬于赵衍心口上方三寸。淡金色星辉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暖泉般渗入赵衍体内。
军医瞪大眼睛,只见那些原本在赵衍皮肤下隐隐游走的青黑色细丝,在星辉触及的瞬间如遇沸水的冰霜般迅速消融!赵衍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一丝血色,紧蹙的眉宇微微舒展。
凌夜持续注入星辉约半盏茶时间,直到赵衍体内最后一丝游走的幽冥气息被净化,心脉重新恢复沉稳有力的搏动,才收手。她额角渗出细汗,对军医道:“邪气已清,接下来按寻常重伤调养即可。取纸笔来。”
她快速写下一张药方,其中几味药材旁特别标注“需以微量星辉浸泡后使用”:“照此方煎药,每三个时辰一剂。另,取一盆清水。”
清水端来后,凌夜将三张“净化符”化入水中,清水顿时泛起乳白色光晕。“以此水为赵将军擦拭全身,尤其伤口周围,可防邪气复发。”
交代完毕,她转身走向另一间隔间。
王铁山的情况更复杂。他并未昏迷,而是盘坐榻上,双目紧闭,周身散发着不稳定的淡金与青黑交织的光芒。胸前那枚旧玉符碎片已布满裂痕,几近粉碎,但仍顽强地散发微光,与他体内那股星辉压制之力共鸣,死死锁住丹田处一团剧烈蠕动的青黑气团。
凌夜凝视片刻,忽然伸手按在王铁山头顶:“收敛心神,导引星辉,随我意念走。”
王铁山身躯一震,下意识跟随凌夜渡入的那缕精纯星辉引导,将体内散乱的自生星辉之力重新梳理、汇聚,化作一道道纤细而坚韧的金色锁链,一层层缠绕向丹田那团邪气。同时,凌夜另一只手凌空绘符,一枚结构精巧的“稳固符”没入王铁山胸口玉符碎片——
碎片嗡鸣,裂纹竟以缓慢速度自行弥合!光芒大盛,与王铁山体内星辉锁链产生强烈共振。
半个时辰后,王铁山周身异光渐敛,睁眼时眸中清明重现,翻身下榻便拜:“末将叩谢娘娘救命之恩!”
凌夜扶起他,目光落在他胸口玉符上:“这玉符与你的契合度远超预料。你此前尝试安抚他人时,如何运用此力?”
王铁山仔细回忆:“末将只是……想着当年娘亲如何轻拍我背哄我入睡,想着将军待我等如手足,想着关后家园炊烟……然后心口便发热,那暖流自然流向要安抚的弟兄身上。”
“情感共鸣……”凌夜若有所思,“星辉之力回应的是守护、温暖、羁绊等正面心念。你无意中触及了星辉运用的另一重境界——‘心源驱动’。”她顿了顿,“待你恢复,本宫需你协助两件事:一、尝试以同样方法,配合本宫的净化符阵,治疗轻度侵蚀者;二、你体内这枚‘星辉种子’已稳固,或可成为关内第一个‘净化节点’。”
王铁山抱拳:“末将万死不辞!”
辰时初,凌夜登临铁壁关西墙。
一夜之间,她已命术士团队在关墙之上布设了三十六处“星辉感应基座”,这些基座以特制星纹铜镜为核心,构成一个覆盖全关的监测网络。此刻,她面前最大的那面“主镜”直径足有五尺,镜面并非映照景物,而是浮现出西矿区方圆三里的能量态势图。
图上,代表矿区入口的位置,一团深灰色漩涡正剧烈翻腾,不断向外喷射出无数细小的灰黑色“触须”,这些触须有的扎入地脉,有的飘向关墙方向,还有的……竟隐隐指向东南——那是江南太湖的大致方位。
“双向通道。”凌夜指尖划过镜面,在漩涡中心一点猩红标记处停下,“它不仅接收葬神谷输送过来的幽冥之力,还在向江南方向输送某种‘坐标信号’或‘能量共鸣’。”她看向身旁的术士院带队院士,“记录:北境江南两处幽冥据点,存在超远距离能量联动,疑似同一更高层次存在操控。”
院士悚然记录,又问:“娘娘,这漩涡核心的红点是?”
“通道的‘空间锚点’。”凌夜目光转冷,“也是本宫今日要摧毁的目标。”
她转身:“李副将,点五百精锐,随本宫出关。王铁山,你领百人留守关墙,主持监测网络。其余符阵师,按昨夜演练,布‘三星辉光阵’于关前三里处,待本宫信号,即刻启动。”
“娘娘!”李勇急道,“矿区边缘瘴气已浓至化雾,常人靠近百步即血液凝滞,且其中必有大量残蜕潜伏……”
凌夜已向阶梯走去:“所以本宫亲去。”
玄铁马车再次启动,在五百黑甲骑兵护卫下驶出南门,绕向西门。车中,凌夜将缩小版“星辉镜盘”固定于案上,与腰间镇岳玉佩并列。镜盘显示,那三个由萧辰意志标记的金色坐标点,此刻正与漩涡中心的猩红锚点呈三角对峙之势,彼此间有微弱的能量拉锯。
“辰,你若能看见……”她轻抚玉佩,感受其中那丝浩瀚龙气,“今日便与我同斩此锚。”
玉佩微温,似有回应。
车队抵达关前三里预设阵地时,前方景象令人脊背生寒:以矿区入口为圆心,方圆一里内的土地已彻底化为“死域”——草木枯朽成灰,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霜晶,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淡灰色雾霭,雾中隐约有扭曲的影子游弋。
凌夜下车,玄黑披风在瘴气风中纹丝不动。她双手虚抬,星辉之力自掌心涌出,于身前凝结成七十二枚巴掌大小、结构各异的半透明符文。这些符文分为三组,分别对应“净化”“驱散”“稳固”特质,在她操控下飞向三个金色坐标点所在方位,悄然没入地面。
“三星辉光阵,启。”
话音落下,三个坐标点处同时爆发出冲天的淡金光柱!光柱在半空中交汇,展开成一张笼罩整个死域的巨大金色光网。光网所过之处,灰雾如沸水泼雪般急速消融,潜伏雾中的残蜕发出凄厉尖啸,体表冒出嗤嗤黑烟。
“通道要反击了。”凌夜紧盯镜盘。
果然,矿区入口的灰色漩涡疯狂旋转,猩红锚点光芒大盛,一股远比之前巨兽更恐怖的意志轰然降临!地面剧烈震动,入口处岩壁轰然炸裂,一道笼罩在浓稠黑烟中的佝偻身影,拄着一根扭曲骨杖,缓缓踏出。
正是黑袍人。
他抬头望向光网外的凌夜,兜帽下两点幽火跳动,嘶哑的声音直接响彻所有人脑海:“星辉的传承者……你终于来了。主上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