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子夜。
太极殿后寝宫内，龙涎香的气息被浓郁的药味掩盖。鎏金蟠龙烛台上，九盏长明灯已连续亮了十七日，今夜其中一盏的灯焰忽然无风自动，向上窜起三寸，焰心竟透出淡淡的金芒。
守在龙榻边的首席太医正打盹，忽觉手中诊脉的指尖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搏动——那是不同于前几日虚浮脉象的、沉稳有力的震动。他浑身一颤，猛地睁大眼睛，凑近细看。
榻上，永昌帝萧辰苍白如纸的眼睑，轻微颤动了一下。
“陛、陛下？！”太医声音发颤，几乎要喊出来，又强自压住，颤抖着手去探萧辰的鼻息——呼吸虽仍微弱，却已有了稳定的节奏。他连滚爬爬扑到殿门前，对值守太监嘶声道：“快！快传林相！传钦天监监正！陛下……陛下脉象有变！”
消息如惊雷般炸响死寂的宫廷。
林相赶到时，萧辰已被扶坐起半个身子，背后垫着软枕。老相爷扑跪在榻前，借着烛光细细端详——那张曾令朝野敬畏、又因昏迷而憔悴不堪的脸上，此刻眉头微蹙，薄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虽仍未睁眼，但那股沉睡的帝王威仪，正随着胸膛缓慢而有力的起伏，一丝丝回归。
“林……相……”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从萧辰喉间溢出。
只两个字，林相老泪纵横，重重叩首：“老臣在！陛下，老臣在！”
萧辰的眼皮又动了动，终于，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缓缓掀开一线。那双曾洞彻人心的眼眸，此刻因久眠而略显涣散，但瞳孔深处一点锐利的光芒，正以惊人的速度凝聚、清明。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林相脸上，停留片刻，似在确认，随即移向殿顶蟠龙藻井，又缓缓扫过跪了满地的太医、内侍。每一个被那目光触及的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自觉地垂下头去。
“朕……睡了多久？”萧辰开口，声音虽哑，却已有了惯常的冷静。
“十七日又四个时辰。”林相哽咽答，“陛下，皇后娘娘三日前已亲赴北境铁壁关，昨日传回捷报，已摧毁西矿区幽冥通道，斩敌酋，关内危局暂解……”
“凌夜……”萧辰低喃这个名字时，眸中锐光软了一瞬，随即更盛，“她受伤了？”
林相一愣：“捷报中未提，但连番激战，必是损耗极大……”
“取纸笔。”萧辰打断他，试图撑起身，却因无力而晃了晃。太医忙上前搀扶，被他摆手挥开，“朕自己来。”
他靠在软枕上，接过内侍奉上的朱笔与特制的金边密折。笔尖悬停片刻，随即落下，字迹因虚弱而略显飘忽，却依然带着独有的凌厉锋芒：
“夜：北境捷报已悉。朕醒，安。江南事急，太湖必反扑。勿返京，直下江南。朕将归政，三日后南下与汝会师。保重己身，待朕至。辰 手书。”
写罢，他看向钦天监监正：“用‘星辉传讯符’，即刻发往铁壁关。另，取朕的‘山河社稷图’来。”
监正匆匆而去。林相急道：“陛下龙体初醒，岂能舟车劳顿南下？江南有靖安司及崔侍郎……”
“林相。”萧辰抬眼，目光如沉渊，“幽冥之祸，非寻常战事。北境通道虽毁，但其与江南勾连未断。凌夜能破通道，是因朕以龙气助她。江南最终战，需帝后星辉龙气合璧，方能斩尽根源。”他顿了顿，“且朕昏迷这些时日，朝中人心，也该梳理一番了。”
说话间，监正已捧来一卷古朴的羊皮图卷。萧辰展开，图中并非寻常疆域，而是以特殊秘法绘制的、蕴含国运气脉的“山河社稷图”。此刻，图中代表北境铁壁关的位置，一道原本粗壮的灰黑色“瘴脉”已断，但残余气息仍如触手般纠缠；而江南太湖方位，一团浓稠如墨的“邪源”正剧烈搏动，隐隐有向周边州府扩散之势。
更令人心惊的是，图中西北葬神谷方向，一道极淡的血色细线，正从北境断裂的瘴脉处蜿蜒而出，悄无声息地……探向京城方向。
萧辰指尖划过那道血色细线，眸色沉冷：“果然。断其一臂，反噬其主。葬神谷那东西，开始直接窥伺朕了。”他抬头，“传旨：即日起，京城九门戒严升至甲等，所有入城者需经‘破妄符’与钦天监‘望气术’双重查验。宫中禁卫轮值增一倍，尤其是……朕的寝宫与皇后寝宫。”
他语气平淡，却让殿中气温骤降。众人皆知，这是幽冥势力开始将矛头直接对准帝后本人了。
“陛下，那朝政……”林相试探问。
“朝会暂缓，重要奏折仍由你与六部尚书先行商议，遇不决者，送至朕处。”萧辰合上社稷图，闭目缓了缓气息，“给朕三日时间恢复。三日后，朕亲赴江南。这期间——”他睁开眼，眼底金光一闪而逝，“朕要看到京城铁板一块，任何魑魅魍魉，皆不得近。”
几乎在萧辰苏醒的同一时刻，太湖中心那座被迷雾笼罩的孤岛上，发生了异变。
岛屿地下百丈，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已被改造成血腥的祭坛。洞顶倒悬着无数钟乳石，每根石尖都悬挂着一具干瘪的尸体，尸体下方对应的地面凹槽中，蓄满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那是混合了人血、怨念与幽冥之力的“祭血”。
祭坛中央，一座高达三丈的扭曲神像下方，绿袍人——太湖幽冥势力的实际操控者——正跪伏在地，双手捧着一颗不断搏动的、拳头大小的幽绿色晶体。晶体内部，隐约可见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正无声嘶嚎。
“主上……北境通道……被毁了……”绿袍人声音颤抖，额头顶着冰冷的地面，“‘引路人’黑袍使魂印消散，输送过来的能量断了七成……我们……我们恐怕撑不到‘月蚀之日’了……”
神像沉默了片刻，忽然，那双雕刻出的、布满诡异纹路的石眼，骤然亮起两团惨绿火焰！一个非男非女、仿佛无数声音重叠的嘶哑意念，直接轰入绿袍人脑海：
**“废物……十七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绿袍人浑身剧颤，连连叩首：“是属下的错！属下未能及时阻止那星辉传承者北上……但、但那皇帝似乎也苏醒了，龙气干扰了属下的推演……”
**“皇帝……醒了？”** 神像意念中透出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炽烈的贪婪，**“更好……帝魂龙气，远比寻常生灵美味……更适宜……作为献给‘葬神之主’的祭品……”**
绿袍人一愣：“主上的意思是？”
**“计划提前。”** 神像眼中绿焰大盛，**“原定‘月蚀之日’开启的‘万灵血祭’，改为三日后‘朔月之夜’进行。虽威力减半，但足以打通与葬神谷的临时通道，接引‘葬神之主’一缕分神降临……届时，先吞江南生灵补足能量，再北上……取帝后魂魄，献于主上！”**
“可、可三日后，我们的准备尚未完全，江南各处的‘魇种’只激活了六成，献祭所需的十万生魂也才凑齐七万……”
**“不够的，用岛上储备的‘血奴’补足。”** 神像意念冷酷无情，**“另外，启动‘魇瘴暴乱计划’——令所有已激活的‘魇种’同时暴动，在江南各州府制造混乱，牵制朝廷力量。尤其要重点攻击……苏州、金陵、杭州这三处‘靖安司’据点。”**
绿袍人咬牙：“遵命！那……星辉传承者若此时南下……”
**“她若来，便让她来。”** 神像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朔月之夜，太湖将成为她的葬身之地……星辉？龙气？在‘葬神之主’的伟力面前，不过是稍亮些的萤火罢了……”**
绿袍人眼中闪过狂热，捧起那枚幽绿晶体：“属下即刻去办！”
他起身匆匆离去后，神像眼中的绿焰缓缓熄灭。溶洞重归昏暗，只有祭坛周围凹槽中的血水，在不知名力量的牵引下，开始逆流而上，沿着神像脚部的纹路，一丝丝向上蔓延、渗透。
洞顶，那些悬挂的尸体，忽然齐刷刷睁开了空洞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