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静思堂内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小满在御医的精心调理和凌夜的悉心陪伴下,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脸颊不再那么苍白得吓人,偶尔也能喝下小半碗燕窝粥,甚至会拉着凌夜的衣袖,小声地询问:“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每当这时,凌夜的心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言。家?她们早已没有家了。
从父母罹难,她被墨尘带入幽阁的那一天起,她们姐妹就失去了寻常人唾手可得的安宁。如今,这座守卫森严的王府,这个名为“静思堂”的精致牢笼,竟成了她们唯一可以栖身的“家”。
她只能抚摸着妹妹的头发,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安抚:“等小满身体再好一些,姐姐就带你去看更大更漂亮的花园,好不好?”
小满似懂非懂,但听到“花园”,琉璃色的眼眸还是会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彩。
然而,凌夜并未被这短暂的温情麻痹。小满那夜的呓语,如同毒蛇的信子,始终在她心头盘踞,伺机而动。她必须弄清楚,妹妹究竟知道多少,又是在何种情况下得知的。
她不敢再直接追问,怕惊扰妹妹初愈的心神。只能采用更迂回、更谨慎的方式。
她会状似无意地和小满聊起过去,聊记忆里早已模糊的父母,聊家乡院子里那棵会结甜果子的枣树。她试图用这些温暖的碎片,构建起一道屏障,隔绝那些黑暗的记忆。
偶尔,她也会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颜色”。
“小满喜欢什么颜色呀?”她拿着夏荷找来的、颜色鲜亮的丝线,陪着妹妹玩翻花绳,随口问道。
小满摆弄着红色的丝线,小声说:“喜欢红色,像姐姐手腕上的绳子。”
凌夜心中一暖,腕间的红绳似乎也微微发烫。
“那……小满不喜欢什么颜色呢?”她继续试探,目光留意着妹妹的每一丝表情。
小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神掠过凌夜手中那根黑色的丝线,飞快地移开,声音更低了:“……黑色。不喜欢黑色。”
凌夜的心微微一沉。她放下黑色的丝线,拿起蓝色的,语气轻松:“嗯,姐姐觉得蓝色好看,像天空一样。”
小满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容。
几次三番,凌夜基本确定,小满对“黑色”有着极强的心理阴影,关联着恐惧。这印证了她的猜测。
她又尝试提及“鸟”。她指着窗外偶尔飞过的麻雀,说:“看,小鸟多自在。”
小满会跟着看,但眼神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淡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紧张。当凌夜有一次无意中提到了“夜里叫的鸟”时,小满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小声嘟囔:“不听……不听鸟叫……”
凌夜立刻止住话题,将她搂入怀中安抚。
这些细碎的、看似毫无关联的反应,如同散落的珍珠,在凌夜心中慢慢串联。她几乎可以肯定,小满在被囚禁期间,一定反复听到过“黑色的河”和“夜鸮”这些词语,它们与恐惧、威胁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深深烙印在了妹妹幼小的心灵中。
是谁在她面前说的?是墨尘为了威慑?还是她无意中听到了某些对话?
凌夜更倾向于后者。墨尘性格冷酷阴鸷,若要威胁,手段会更直接。而小满能记住这些零碎的代号,却记不清具体情境,更像是被动接收到的、无法理解的信息碎片。
这反而更可怕。这意味着,幽阁的核心机密,可能在小满被关押的地方,并非绝对的禁忌。那里,或许经常有高层人员出入、交谈……
她必须将这些发现告诉萧辰。
但是,萧辰这两日并未现身。只有赵衍偶尔会来静思堂外巡视,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峻,看不出端倪。凌夜曾试图通过夏荷打探外界消息,但夏荷口风极紧,只说是王爷吩咐,让她们姐妹安心静养。
这种信息被隔绝的状态,让凌夜感到不安。她像被困在玻璃罩子里,能看到外面的光影,却听不到声音,触不到真实的温度。
这天下午,小满精神稍好,靠在床头,看凌夜为她绣一个简单的香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姐妹二人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温馨的画面。
忽然,小满抬起头,看着凌夜,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姐姐,‘王爷’……是很厉害很大的人吗?”
凌夜穿针引线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眼,对上妹妹那双纯净中带着一丝好奇的眼眸,心中警铃微作。小满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嗯,”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平淡,“他是很厉害的人,是他救了姐姐和小满。”
“哦……”小满低下头,摆弄着香囊的流苏,小声嘀咕,“墨叔叔说……说王爷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几个字含糊不清。
凌夜的心猛地一跳!墨尘?!他竟然在小满面前评价过萧辰?!
她强忍着立刻追问的冲动,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随口接话:“墨叔叔说什么了?”
小满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下,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好像……好像是说王爷……挡了路?还是……碍事了?”她用的词语很稚嫩,但表达的意思却让凌夜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挡路?碍事?
墨尘竟然用这种词语来形容一位手握重权的亲王!这绝非简单的敌视,这背后牵扯的,恐怕是幽阁与萧辰之间,更深层次的、你死我活的斗争!而小满,竟然成了这巨大阴谋漩涡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可能知晓关键信息的……见证者?
凌夜感到一阵后怕。幸好小满当时年幼,记忆模糊,若是她听得再清楚些,记得再牢些,恐怕幽阁绝不会让她活到现在!
她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萧辰!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赵衍压低声音、却难掩凝重的禀报:
“王爷,京兆尹府急报,城西……出事了!”
凌夜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只见萧辰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背对着厢房,正听着赵衍的禀报。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凌夜能清晰地感觉到,在他周围,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种冰冷的、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城西……那里有幽阁的另一处据点,棺材铺!
是幽阁的反扑?还是……灭口?
萧辰沉默地听着,片刻后,只回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