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七,午时。
苏州城南的官道上,一队风尘仆仆的黑甲骑士疾驰而来。为首的白马骑士玄衣黑氅,马鞍旁挂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上隐约流转着淡金色的星纹。守城士兵远远看见那面迎风展开的玄色星辉旗,急忙推开城门两侧拥堵的百姓,清出通道。
“监国娘娘驾到——!”
呼声传开,城门口原本因近日频发“怪事”而惶惶不安的人群,顿时爆发出混杂着惊愕、好奇与一丝期盼的骚动。许多人踮脚张望,只见那队骑兵如黑色洪流般卷入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北境边关特有的肃杀之气。
凌夜没有停留,率队直奔设在苏州府衙后院的督查组秘密据点。沿途所见,令她眉头渐锁:街市虽仍开张,但行人面色多带惊惶,交谈时目光闪烁,不时回头张望;多处巷口贴着官府的安民告示,却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更有些店铺门口悬挂着古怪的符纸、兽骨,甚至还有泼洒鸡血的痕迹——那是民间恐慌至极时病急乱投医的写照。
“魇瘴之毒,已入民心。”她低声对身旁一名符阵师道。
府衙后院已被崔文远改造成临时指挥中枢。凌夜踏入正厅时,崔文远、周正及靖安司江南指挥使严锋正围在一张巨大的江南舆图前,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黑记号,气氛凝重。
“臣等恭迎娘娘!”三人见凌夜进来,急忙行礼。
凌夜摆手免礼,径直走到舆图前:“情况。”
崔文远深吸一口气,指着图上多处闪烁红光的标记:“自三日前起,江南七州二十三县,同时爆发‘魇种暴乱’。已确认的暴乱点有四十七处,涉及被‘魇种’寄生或深度蛊惑者超过两千人。他们行动疯狂,攻击官府、焚烧粮仓、散布谣言,甚至……出现多起集体自残或互戕的邪异事件。”
周正补充:“更麻烦的是,这些暴乱似乎有组织性。他们避开靖安卫主力,专挑防守薄弱的乡县下手,且行动后迅速化整为零,混入民间。我们抓获的暴徒,大多神智混乱,审讯不出有效信息,少数清醒的则咬毒自尽或突然身体异变成怪物。”
严锋指向太湖方向:“臣派出的三支侦察小队,试图接近太湖核心岛屿,皆在十里外的水域遭遇诡异浓雾与水下袭击,只逃回一人,带回一句话——”他顿了顿,“‘朔月之夜,万灵血祭,葬神临世’。”
凌夜目光落在舆图上太湖区域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标记上:“他们的计划提前了。原定月蚀之日,改为三日后朔月之夜。”她抬眼,“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准确说,是五十一个时辰。”崔文远面色沉重,“今日廿七,朔月在三十日亥时三刻。据逃回那名斥候描述,太湖岛屿周围已开始出现异常的潮汐逆转与鱼类大面积死亡,这是大规模幽冥能量汇聚的征兆。”
“靖安司现有多少可用力量?”凌夜问。
“江南七州,能调动的靖安卫共计一千二百人,其中精锐三百。各地驻军可抽调约五千人,但普通军队面对幽冥怪物,伤亡会很大。”严锋答。
“不够。”凌夜摇头,“血祭若成,接引的可能是葬神谷本体的分神,寻常兵力只是送死。”她沉思片刻,“传令:一、所有靖安卫及驻军,立刻按‘破妄符’筛查,确保内部纯净;二、在苏州、金陵、杭州三处设立‘星辉净化站’,由本宫带来的符阵师主持,为前线将士加持净化防护;三、征调江南所有寺庙、道观的纯阳法器与经卷,集中至苏州,本宫要布置一个覆盖太湖外围的‘镇邪大阵’。”
她顿了顿:“另外,陛下已苏醒,三日后将南下亲征。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摸清太湖血祭的核心地点与具体规模。”
崔文远等人听到“陛下苏醒”,皆精神一振。周正急问:“陛下龙体……”
“无恙。”凌夜简短道,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星辉镜盘,置于舆图太湖位置上方。镜盘光华流转,映照出太湖区域更精细的能量图谱——只见以孤岛为中心,数十条细密的能量脉络如蛛网般延伸向周边州县,每条脉络的末端,都对应着一个“魇种暴乱”的红点。
“他们在通过暴乱收集‘恐惧’与‘怨念’,沿着这些脉络输往孤岛,作为血祭的燃料。”凌夜指尖划过那些脉络,“斩断这些输送线,可削弱血祭三成威力。严指挥使,靖安卫分组行动,按图索骥,清除这些能量节点。记住,以摧毁节点为主,不必与暴徒过多纠缠。”
“遵命!”
“崔大人,周大人,你们负责稳定后方,安抚民心,筹备大军粮草军械。尤其注意——”凌夜看向二人,“江南士绅中,必有余孽潜伏。利用‘破妄符’暗中筛查,宁可错疑,不可错放。”
三人领命而去。凌夜独自留在厅中,对着镜盘上那团不断搏动的黑色核心,眸色深沉。她能够感觉到,那核心深处,有一股冰冷、古老、充满恶意的意志,正在缓缓苏醒。
“葬神之主……”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号,手抚上腰间修补过的玉佩。
仿佛回应她一般,玉佩微温,星契深处传来萧辰清晰的意念:
**“已离京,夜宿徐州。江南局势已知。魇种暴乱为佯攻,意在分散你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可能在朔月之夜的血祭仪式本身——他们或想以整座孤岛为祭坛,接引之物非同小可。务必小心。”**
凌夜心中回应:“我明白。你行程如何?”
**“两日夜可抵苏州。届时,朕带了一件‘礼物’,或可破局。”**
“何物?”
**“山河社稷图……真正的本体。”**
凌夜眸光一凝。她知道那幅图——萧氏皇族世代相传的镇国至宝,传闻中可调动一国气运,镇压山河邪祟。但历代帝王皆只能借用其部分威能,从未有人能真正驾驭本体。
**“朕昏迷时,神魂与此图有了更深共鸣。”** 萧辰的意念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驾驭它代价不小,但……值得。”**
凌夜指尖收紧:“别逞强。”
那边传来一声极低的笑,随即意念收敛:“照顾好自己。待朕至。”
星契安静下来。凌夜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天空。层云之后,隐隐有金光流动——那是帝星南移的征兆。
同一时刻,太湖孤岛地下溶洞,已成人间地狱。
绿袍人站在祭坛高处,冷眼看着下方密密麻麻、如同牲畜般被驱赶的“血奴”。这些人大多是被“魇种”控制或诱拐来的百姓,也有部分是被俘的官兵、士绅,此刻皆目光呆滞,赤身裸体,身上用血画满了扭曲的符文。他们排成长队,在手持骨鞭的幽冥仆从驱赶下,机械地走向祭坛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血池”。
血池直径约十丈,池中暗红色的液体翻滚沸腾,不断冒出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释放出一张痛苦嘶嚎的人脸虚影。池边,八根刻满邪异图腾的石柱呈八卦方位矗立,柱顶各有一盏幽绿色的灯火燃烧,灯焰中隐约可见蜷缩的婴儿魂魄。
“加快速度!主上需要更多燃料!”绿袍人嘶声催促。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惨白,眼窝深陷,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死气——连续主持大规模幽冥仪式,正在疯狂透支他的生命。
一名幽冥仆从匆匆奔来,匍匐在地:“尊者,江南各处的‘魇种节点’正被朝廷势力快速拔除!已有十九条能量脉络被斩断,输送过来的恐惧怨念减少了四成!”
绿袍人眼角抽搐:“废物!那些靖安卫怎么可能如此精准找到所有节点?!”
“似乎……似乎有一种能探测幽冥能量的法器指引他们……”
“星辉……”绿袍人咬牙,眼中闪过怨毒,“又是那个贱人!”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祭坛中央那尊神像。神像眼中绿焰明灭,传递来冰冷的意念:
**“无妨。能量虽减,但已收集的部分,加上这三万血奴的生魂精血,足以完成‘葬神通道’的初步开启。只要通道打开一丝缝隙,葬神之主的一缕分神便可降临……届时,整个江南都将化为血海,那些星辉、龙气,不过是滋补品。”**
绿袍人定了定神:“可皇帝已经苏醒,正南下而来。若他与星辉传承者汇合……”
**“所以,必须在他们汇合前,完成仪式。”** 神像意念更冷,**“传令所有残余魇种:明日日出时,发动‘最终狂乱’——不再躲避,不再潜伏,全员攻击所在州县府衙、粮仓、书院、寺庙!制造最大规模的恐慌与死亡!本座要在这最后一日,榨干江南最后一丝负面情绪!”**
“可这样一来,我们的力量会彻底暴露,可能招致朝廷大军围剿……”
**“朔月之夜前,他们来不及调集足够兵力。即便来了……”** 神像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笑声”,**“这太湖,便是他们的坟场。”**
绿袍人不再多言,躬身领命。他转身看向血池边那些排队走向死亡的血奴,眼中最后一丝人性的挣扎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疯狂:“全部推下去!立刻!”
惨叫声、骨肉消融声、幽冥仆从的怪笑声,在溶洞中交织成地狱的乐章。血池光芒大盛,池面上方,一道极细的、仿佛连接着无尽虚空的黑色裂缝,正在缓缓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