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苏州城本该华灯初上,今夜却陷入一片反常的死寂。街道上行人寥寥,商铺早早关门,只有巡逻的差役和靖安卫小队脚步声在巷弄间回荡。
凌夜在临时辟出的静室中打坐调息,面前悬浮着星辉镜盘,镜盘中映照出太湖方向那团黑色核心正以惊人速度膨胀。忽然,镜面泛起剧烈涟漪,城中多处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幽冥波动!
几乎同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崔文远的惊呼:“娘娘!城中多处出现暴徒袭击!他们、他们像疯了一样见人就杀,还、还有些人身体突然异变,长出骨刺触手!”
凌夜霍然睁眼,抓起长剑掠出房门。登上府衙最高的望楼,只见城中东南西北皆有火光冲天而起,惨叫声、爆炸声、兵刃交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更令人心悸的是,夜空之中,隐隐有淡绿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腾,雾气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砖石表面浮现出诡异的霉斑。
“魇瘴实体化……”凌夜瞳孔微缩,“他们狗急跳墙了。”
严锋浑身浴血冲上望楼:“娘娘!暴徒数量远超预估,至少上千!而且他们似乎不知疼痛,除非砍下头颅或击碎心脏,否则会一直战斗!我们的人被分割在四处,无法互相支援!”
凌夜扫视全城,目光锁定在幽冥波动最强烈的城东方向——那里是苏州府最大的粮仓所在地,也是城中“星辉净化站”的预设位置之一。
“传令所有靖安卫,向城东粮仓收缩,以净化站为核心构筑防线。普通差役与驻军,掩护百姓向府衙、书院、寺庙三处避难所集中,那里有本宫提前布下的净化符阵。”她语速极快,“另外,点燃‘星辉烽火’。”
“星辉烽火?”严锋一怔。
凌夜不再解释,纵身从望楼跃下,落在照夜玉狮子背上,一抖缰绳便向城东疾驰。她身后,二十名内卫精锐如影随形。
城东粮仓已陷入混战。上百名面目狰狞、眼冒绿光的暴徒正疯狂冲击粮仓大门,守卫的靖安卫仅有三十余人,依托门墙死守,但已有多处防线被突破。更可怕的是,暴徒中混杂着几个“异变体”——它们身形膨胀至常人两倍,皮肤龟裂露出下面的骨板与触须,普通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下白痕。
凌夜马至,长剑出鞘。剑身星辉流淌,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弧光。弧光过处,三名异变体拦腰而断,断口处黑烟嗤嗤作响,迅速消融。
“娘娘!”苦守的靖安卫精神大振。
凌夜勒马立于粮仓门前,左手凌空绘符,一枚直径丈许的“净化光轮”在她头顶浮现,缓缓旋转,洒下乳白色光雨。光雨笼罩范围内的暴徒,身上绿光迅速黯淡,动作变得迟缓,眼中疯狂之色稍退。而那些异变体则发出痛苦的嘶嚎,体表开始溃烂。
“星辉净化站,启!”她清喝一声,粮仓院中预设的三十六处符阵节点同时亮起,与光轮共鸣,形成一个覆盖整个院落的净化领域。领域内的靖安卫只觉精神一振,疲惫伤痛减轻;而暴徒则如陷泥沼,实力大减。
局势暂时稳住。凌夜抬头看向夜空,指尖凝聚一缕精纯星辉,弹向高空。星辉在空中炸开,化作一朵缓缓绽放的银色莲花,莲心金光流转——正是“星辉烽火”。
莲花光华普照全城,所有看到这光芒的百姓、兵卒,心中恐慌莫名平息几分。而城中另外两处预设的净化站,也同时有人点燃烽火响应。三朵银莲在苏州城上空交相辉映,隐隐构成一个三角阵型,镇压城中翻腾的魇瘴。
几乎在烽火点燃的同时,星契深处,萧辰的意念带着一丝急促传来:
“夜,撑住。朕已至常州,一个时辰内可抵苏州。另外——朕感应到,太湖那边的‘通道’,提前开始松动了。他们可能在子时左右,强行进行第一次‘接引尝试’。”
凌夜心中一凛:“子时?比预计早了六个时辰!”
“可能是你们在江南的清剿行动逼得太紧,也可能是……葬神谷那边出了某种变故,等不及了。”萧辰的意念里透着凝重,“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们成功接引。朕会直接赶往太湖方向,你稳住苏州后,速来汇合。最终战……恐怕要提前了。”
“明白。”凌夜握紧剑柄,看向东方太湖方向。夜色中,那片水域上空,已隐隐凝聚出一团不断旋转的、仿佛要将星光都吸入其中的漆黑漩涡。
星辉烽火的光芒,与那漩涡的黑暗,在江南的夜空下,形成鲜明而残酷的对峙。
混沌星契空间,因江南骤起的战火与太湖通道的异动,剧烈震荡。
代表凌夜的银白光点,正不断向四周迸射细密的星辉射线,每一道射线都对应着她正在苏州城中净化的一个“魇种节点”或一處魇瘴污染。而代表萧辰的淡金光点,则如一颗燃烧的流星,正沿着星契桥梁,以惊人的速度从北方“滑向”江南方向。
两者之间的新契印,旋转速度已快至肉眼难辨,半金半银的光芒如心脏搏动般明灭,每一次明灭,都向周围空间辐射出一圈圈无形的“秩序波纹”,勉强抵抗着从太湖方向蔓延过来的、充满混乱与疯狂的“幽冥涟漪”。
突然,星契桥梁最外层,那缕被龙气包裹的“血咒标记”,毫无征兆地剧烈燃烧起来!血色火焰疯狂冲击龙气束缚,试图挣脱,同时向西北葬神谷方向传递出尖锐的定位信号!
萧辰的意念轰然降临,带着帝王的怒意:
“想逃?迟了!”
金色龙气化作无数锁链,将血色火焰死死捆缚,同时逆向追踪那定位信号,悍然撞向信号的源头——葬神谷深处,某个被重重幽冥能量包裹的古老意识!
刹那间,星契中映照出一幅破碎而恐怖的画面:
无尽的血色冰原上,矗立着一座由无数骸骨垒砌而成的巨塔。塔顶,一团不断扭曲变幻的、仿佛由无数痛苦面孔聚合而成的暗红色肉瘤,正缓缓搏动。肉瘤中央,一只布满血丝的巨大竖眼,猛地睁开,直直“看”向星契方向!
“帝……魂……星……辉……”充满贪婪与暴虐的意念,如同实质的污染,顺着信号通道倒灌而来!
几乎同时,凌夜的星辉之力如银色瀑布般冲入星契,与萧辰的龙气合流,化作一柄金白交织的巨剑,朝着那只竖眼虚影狠狠斩落!
“滚回你的坟冢!”
巨剑斩中竖眼的瞬间,画面崩碎,血色冰原、骸骨巨塔、狰狞肉瘤皆化为飞灰。只余一声充满痛苦与狂怒的嘶嚎,在星契中久久回荡:
“朔月……血祭……尔等……皆为食粮……”
信号断绝。那缕血咒标记彻底湮灭。
但萧辰与凌夜都清楚——这只是葬神之主无数分神中的一个。真正的本体,仍沉睡在葬神谷最深处。而太湖那边试图接引的,恐怕是比这分神更强大、更接近本体的存在。
星契稍稍平复。萧辰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看到了吗?那就是我们最终的敌人。”
凌夜回应:“看到了。所以,更要在它完全醒来前,斩断所有伸向人间的触手。”
“嗯。” 萧辰的意念温柔下来,“朕快到太湖了。你那边如何?”
“苏州已稳,我即刻出发。”
“好。太湖见。”
星契重归沉寂。凌夜收回心神,看向周围——粮仓前的战斗已近尾声。在净化领域的压制下,大部分暴徒被制服,异变体被尽数斩杀。靖安卫正在清理战场,救助伤员。
她翻身上马,对严锋道:“此地交给你。本宫去太湖。”
“娘娘,只带二十人太危险!至少等陛下大军……”
“等不及了。”凌夜望向东方那团越来越大的黑色漩涡,眸中星辉流转,“今夜子时,便是决生死之时。”
她轻夹马腹,照夜玉狮子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白影,冲破苏州城门,没入沉沉的江南夜色。
身后,二十黑骑如铁流相随。
马蹄声疾,踏碎一路月光。
而太湖孤岛上,血池已满。绿袍人跪在池边,双手高举,嘶声吟唱起古老而邪异的祭文。池面上空,那道黑色裂缝,已扩张至手臂粗细,其中隐约传来非人的咆哮与……锁链拖曳的声响。
朔月之夜的终局,正以小时为单位,疯狂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