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太湖西岸,渔村“芦苇荡”。
这座原本以捕鱼、采菱为生的小村落,此刻已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洞开,晾晒的渔网凌乱散落,灶台上还留着未吃完的冷饭——村民在两日前便被官府紧急疏散。唯有村东头那座供奉湖神的小庙里,长明灯还亮着,灯焰却在无风的室内诡异摇曳,将墙上的神像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湖畔夜的寂静。
萧辰勒马于庙前,身后只跟着八名身穿玄甲、面覆金纹面具的“龙影卫”——这是直属于帝王的隐秘力量,每一人皆是万中选一的高手,且修习特殊的“龙气共鸣”之术,可与帝王气运短暂相连。此刻八人分散庙周,按八卦方位肃立,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翻身下马,玄色金纹常服外罩着一件暗紫色大氅,腰间悬着那柄闻名天下的“镇岳剑”。十七日的昏迷并未折损他身形笔挺如松的姿态,只是脸色在月光下仍显苍白,眼底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眸光深处那两点锐利的金芒,比昏迷前更盛,仿佛淬炼过的剑锋。
他并未进庙,而是走到湖边,望向浩渺湖面。夜色中的太湖如一块巨大的墨玉,湖心方向,那团不断旋转扩大的漆黑漩涡已清晰可见,漩涡边缘不时迸发惨绿色的电芒,将周围水域映照得鬼气森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甜气味,那是大量血液与幽冥能量混合产生的“血瘴”。
“陛下。”一名龙影卫无声近前,递上一卷羊皮图,“方圆十里内,共发现幽冥能量节点二十七处,已清除十九处。剩余八处集中在湖心孤岛方向,有高阶幽冥生物守卫,强行清除恐打草惊蛇。”
萧辰展开羊皮图——正是山河社稷图的随身副本。图中,太湖区域已被浓重的黑红色覆盖,唯湖心一点猩红如滴血,正不断搏动。以那猩红为中心,八条暗红色的脉络如蛛腿般延伸向八方,每条脉络尽头都有一个较小的黑点,正是龙影卫所说的“能量节点”。
“不必清除。”萧辰指尖划过那些脉络,“留着它们,正好让那东西以为我们尚未察觉全部布局。”他抬头看向东南方向,“皇后到何处了?”
“半刻前哨鹰传讯,娘娘已过吴江,距此不足二十里。约亥时初可至。”
萧辰颔首,目光重新落向湖心漩涡。忽然,他腰间镇岳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鞘上雕琢的蟠龙纹路泛起淡淡金芒——这是感应到强大幽冥威胁的预警。
几乎同时,湖心漩涡猛地向内收缩,随即爆开一团刺目的血光!血光中,一道模糊的、高达十余丈的巨影轮廓一闪而逝,发出低沉如闷雷的咆哮。整个湖面随之剧烈震荡,岸边芦苇成片倒伏,小庙门窗哐当作响。
“它在尝试强行挣脱通道束缚。”萧辰眸色转冷,“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比预估的更少。”
他解下腰间一枚龙纹玉佩,握于掌心,闭目凝神。玉佩中那缕与凌夜星辉同源的龙气被激发,化作无形的波纹,向着东南方向扩散开去——
**“夜,加速。那东西要提前出来了。”**
十里外官道上,正纵马疾驰的凌夜心口星契猛然一震,萧辰的意念清晰传来。她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身后二十骑停下。
“娘娘?”内卫队长上前。
凌夜望向西北太湖方向,夜幕下那团血光虽遥远,却让她体内的星辉之力产生本能的排斥与战意。“传令:弃马,换轻功急行。所有非必要辎重留下,只带兵刃与符箓。”
“遵命!”
二十人齐齐下马,将马匹拴于道旁林中,各自取出特制的“神行符”贴于腿甲。凌夜则双手结印,星辉之力笼罩众人足下,形成一层淡金色的流光——星辉加速阵法。做完这一切,她率先纵身,身影如一道划破夜色的银色流星,射向太湖方向。二十黑骑紧随其后,脚步踏地无声,速度却比奔马更快三分。
亥时初,芦苇荡小庙前。
萧辰正以指尖凌空在社稷图副本上勾勒符纹,试图推演湖心幽冥能量的薄弱点,忽有所感,抬首望向东南。
夜色中,一点银芒由远及近,初时如星,转眼化为一道纤长身影,翩然落于庙前石阶上。玄衣黑氅,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星辉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被夜风拂过苍白却坚毅的面颊。她腰间佩剑,手中还握着一卷未完全收起的星辉镜盘图纸。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十七日的分离,千里奔袭,生死搏杀,无数深夜中心念的传递……所有沉积的情绪,在这面对面的一眼里,找到了落点。
凌夜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你瘦了。”
萧辰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眼底金芒软化成温润的光:“你也是。”他向前一步,抬手似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途停住,转而拂去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叶,“路上辛苦了。”
很寻常的动作,很平常的话语。但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默契与牵挂,让周围肃立的龙影卫皆下意识垂眸,屏息。
凌夜摇头,目光落在他仍显苍白的脸上:“你的身体……”
“无碍。”萧辰打断她,转身指向湖心,“先看正事。那东西,你感应到了吗?”
凌夜顺着他所指望去,星辉之力自然流转至双眸,视野顿时穿透夜色与雾气,清晰“看”到湖心孤岛上空那团正不断撕裂空间的血色漩涡,以及漩涡深处逐渐成形的、令人心悸的庞大阴影。
“比北境通道那头,强至少三倍。”她声音沉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锐意,“而且,它携带着更浓郁的‘葬神谷’本源气息——恐怕是葬神之主较为重要的一具分神。”
“朕也如此判断。”萧辰展开社稷图副本,与凌夜带来的星辉镜盘图纸并列,“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湖心孤岛的地下结构,被改造成了多层叠加的献祭法阵。最核心的血池负责接引通道,周围八处副坛则分别对应‘恐惧’‘怨恨’‘绝望’‘贪婪’等负面情绪,作为能量补充。我们若只攻击主坛,副坛会持续为主坛供能,难以彻底摧毁。”
凌夜指尖划过图纸上那八处副坛的方位,星辉在纸面留下淡淡光痕:“所以必须同时斩断九处节点。但我们现在的人手……”她看向萧辰身后的八名龙影卫,以及自己带来的二十名内卫,“加在一起不足三十,还要分兵九处,每处不过三四人,面对的可能有成百上千的幽冥仆从与怪物。”
“所以不能强攻,只能智取。”萧辰与她目光交汇,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相同的决断,“朕以山河社稷图调动国运龙气,暂时镇压湖心主通道,使其接引速度延缓。你则率所有精锐,直扑主坛,以星辉之力强行净化血池,斩断核心。只要核心一断,副坛不攻自破。”
“但镇压主通道会极大消耗你的龙气,尤其是你现在……”凌夜蹙眉。
“所以需要你的星辉辅助。”萧辰指向图纸上主坛与副坛连接的那些能量脉络,“在这些关键节点,提前布设‘星辉龙气共鸣符’。待朕发动镇压时,你同时激活所有共鸣符,形成‘星龙结界’,短暂隔绝主副坛之间的能量流通。这样,朕只需镇压被削弱的主坛,你面对的也是失去支援的核心守卫——压力皆可减半。”
凌夜沉思片刻,点头:“可行。但布设共鸣符需要时间,且不能惊动守卫。”
“子时之前,必须完成。”萧辰看向湖心,那血色漩涡又扩大了一圈,“朕预感,子时正,便是它强行突破通道的临界点。”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走入小庙。庙内神像已被移开,空出的地面上铺开完整的太湖地形图与幽冥能量图谱。八名龙影卫与二十名内卫环立四周,安静等待指令。
烛火摇曳,将帝后并肩而立的身影投在墙上,如双剑交叉。
亥时三刻,太湖上空阴云密布,月光被彻底遮蔽。
湖心孤岛,地下溶洞。
绿袍人站在已满溢的血池边,池中暗红色的液体如沸腾的岩浆般翻滚,不断有气泡炸裂,释放出浓郁的血腥与怨念。池面上空,那道黑色裂缝已扩张至水桶粗细,其中传来的非人嘶吼与锁链拖曳声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奋力从另一端挤过来。
八根图腾石柱顶端的幽绿灯火燃烧到极致,灯焰中蜷缩的婴儿魂魄已变得透明,即将燃尽。每熄灭一盏,裂缝便扩张一分。
“时辰快到了……主上,快到了……”绿袍人眼中满是疯狂,他高举双臂,嘶声吟唱最后一段祭文。周围数百名幽冥仆从跪伏在地,以头叩地,发出整齐而诡异的诵念声。
溶洞顶部,那些倒悬的干尸齐刷刷睁开空洞的眼眶,口中吐出缕缕黑气,汇入裂缝。
就在仪式进行到最关键时,溶洞入口处,一名浑身是伤的幽冥仆从连滚爬爬冲进来,嘶声喊道:“尊者!西岸、北岸发现小股敌人渗透!他们似乎在布设某种阵法节点,已有三处副坛外围的暗哨被拔除!”
绿袍人吟唱声一顿,眼中闪过戾气:“多少人?什么装扮?”
“每处约三四个人,黑衣黑甲,身手极高,行动无声,疑似朝廷最精锐的暗卫!他们布设的节点会散发极淡的金光,我们的低阶仆从靠近便会自燃!”
“星辉……还有龙气……”绿袍人咬牙,“皇帝和那贱人果然联手了!传令所有守卫,收缩防线,死守九处祭坛节点!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启动‘血爆阵’!若有敌人强行闯入祭坛范围,直接引爆该处储存的血怨能量,同归于尽!”
“可血爆阵会毁掉部分祭坛结构,影响仪式……”
“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主坛血池不毁,仪式就能继续!快去!”
仆从踉跄而去。绿袍人转身,割开自己手腕,将鲜血洒入血池,嘶声咆哮:“以我血肉为引,恭请葬神之主——降临!”
血池轰然炸起数丈高的血浪!裂缝剧烈震荡,一只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生有七根利指的巨爪,猛地从裂缝中探出半截,扒住裂缝边缘,开始奋力撕扯!
通道,即将彻底打开!
同一时间,湖面之上。
萧辰立于一条窄小的渔船船头,渔船无桨无帆,却稳稳停在湖心孤岛正西方向三里处。他手中展开的,正是山河社稷图的本体——一幅长九尺、宽五尺的古老羊皮图卷,此刻图中代表太湖的区域正散发出柔和却浩瀚的金色光晕,光晕如涟漪般扩散至整个湖面,与湖心那股血色漩涡形成对抗。
八名龙影卫盘坐渔船四周,双手结印,将自身修炼的龙气毫无保留注入社稷图中。他们面甲下的脸色迅速苍白,但身形纹丝不动。
萧辰闭目,全部心神与社稷图相连。通过这幅镇国至宝,他能清晰感知到太湖区域每一处地脉的流动,每一缕国运的汇聚,也能“看到”湖心孤岛地下那疯狂搏动的幽冥核心,以及正从裂缝中奋力挤出的巨爪。
“朕在此,岂容邪祟踏足山河。”他低声自语,右手并指如剑,点在社稷图太湖区域的正中。
“镇!”
一字吐出,声不高,却仿佛引动了整片湖泊的回应。湖面骤然平静如镜,所有波涛皆被无形之力抚平。以渔船为中心,金色光晕猛然收缩,化作八条粗大的金色锁链虚影,破水而出,悍然缠向湖心孤岛!
锁链所过之处,血色漩涡的扩张速度明显减缓,那只探出的巨爪动作也变得迟滞,仿佛陷入泥沼。
孤岛地下,绿袍人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厉声嘶吼:“龙气镇压!他在强行拖延通道开启!所有血奴,全部推入血池!献祭加速!”
更多的血奴被驱赶着,如雨点般坠入沸腾的血池。池面暴涨,裂缝在血祭的疯狂加持下,竟又开始艰难地、一寸寸地扩张。
而此刻,凌夜已率领二十八名精锐,借着萧辰龙气镇压制造的混乱与注意力分散,悄无声息潜至孤岛边缘。
她伏在一处礁石后,星辉之力灌注双目,清晰看到岛上密密麻麻的幽冥守卫,以及八处副坛上空隐隐浮动的血色屏障——那是“血爆阵”启动的标志。
“按计划,两人一组,负责一处副坛节点,布设共鸣符后立刻撤离至安全距离,待我信号同时激活。”她低声下令,“记住,一旦被察觉,立即引爆随身携带的‘星辉雷’,制造混乱,绝不可恋战。”
“遵命!”二十八人分作八组,如鬼魅般散入夜色。
凌夜自己则带着两名最擅潜行的内卫,径直向岛屿中央、幽冥波动最强烈的主坛入口摸去。她手中握着一枚特制的“星辉龙气共鸣符”核心符胆——这是待会儿激活所有副坛节点的关键,需在最近距离,投入主坛血池。
沿途遇到三拨巡逻的幽冥仆从,皆被她以星辉之力瞬杀,尸身化为黑烟消散,未发出任何声响。越靠近岛屿中央,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怨念越浓,星辉之力与之碰撞,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终于,她看到了主坛入口——一个位于岛屿最高处的天然洞穴,洞口被血肉与白骨堆砌成狰狞的门户,门内红光涌动,嘶吼声震耳欲聋。
两名内卫对视一眼,同时点头,悄然后撤至预定接应位置。
凌夜深吸一口气,将星辉之力收敛至极致,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片影子,贴着洞壁滑入洞穴。
洞穴向下倾斜,温度骤升,热浪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扑面而来。她屏息,沿着狭窄的通道快速下行,转过三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地下溶洞,沸腾的血池,挣扎探出的巨爪,疯狂吟唱的绿袍人,跪伏的幽冥仆从……以及,悬于血池正上方、即将彻底成形的空间裂缝!
凌夜瞳孔骤缩。她能感觉到,裂缝另一端那存在的恐怖,远超预期。甚至……比萧辰通过社稷图镇压所表现的,还要强大一线!
“必须立刻动手!”她心念急转,手中核心符胆正要抛出——
“谁在那里?!”绿袍人忽然转身,幽绿的目光如毒箭般射向凌夜藏身的阴影!
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