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辰时,苏州府衙正堂。
太湖的血腥与混乱,随着朝阳升起而逐渐沉淀。府衙内外戒备森严,玄甲禁卫持戟肃立,廊下不断有官吏捧着文书匆匆往来,步履间却透着一股久违的轻快——持续月余的幽冥之患,终于见到了终结的曙光。
正堂上首,萧辰端坐主位,已换回明黄帝王常服,九旒冠冕垂下的玉藻遮住了他眼底的疲色,却遮不住那份重掌山河的威仪。凌夜坐于其侧稍下方的紫檀椅中,仍是一身玄衣,长发简单绾起,只簪一支星辉玉簪,面色苍白却目光清明,正低头翻阅着靖安司刚送来的战报汇总。
堂下,林相、崔文远、周正、严锋等文武重臣分列两侧,人人脸上带着大战后的疲惫,却也掩不住振奋。
“启禀陛下、娘娘。”崔文远出列,手捧奏章,“自昨夜太湖主坛被毁后,江南七州残余‘魇种’及幽冥仆从失去核心控制,大多陷入狂乱自毁,少数负隅顽抗者已被靖安卫与驻军清剿。截至今晨,共斩杀、俘获幽冥相关者三千七百余人,解救被蛊惑、囚禁百姓逾万。各地暴乱已基本平息。”
萧辰微微颔首:“伤亡如何?”
严锋出列,声音低沉:“靖安卫阵亡二百四十一人,伤五百余人;各州驻军阵亡约三千,伤逾五千;百姓死伤……尚无完全统计,初步估算在万人以上。”他顿了顿,“此外,太湖周边三县因幽冥能量外溢污染,土地作物枯死,水源异变,需紧急迁移安置百姓约两万户。”
堂内气氛微微一沉。凌夜抬起眼:“迁移百姓所需粮草、银钱,从本宫北境节省的军费中拨付。另,传令钦天监与工部,即刻抽调精通净化阵法的术士与工匠赶赴太湖,本宫会亲自指导,尽快净化污染区域,争取能在春耕前恢复部分耕地。”
“臣遵旨。”林相躬身应下。
周正接着汇报:“江南士绅、官吏经‘破妄符’三轮筛查,共查出与幽冥有牵连者一百七十三人,其中四十二人已死于昨夜暴乱或自杀,余下一百三十一人已收监待审。按律,勾结妖邪、祸乱地方者,当诛九族。然牵扯甚广,若尽数诛连,恐江南士林动荡……”
萧辰沉默片刻,看向凌夜:“皇后以为如何?”
凌夜合上手中战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首恶必诛。凡直接参与血祭、残害人命、证据确凿者,本人凌迟,直系亲属斩立决,旁系流放北境戍边。其余被蛊惑、胁从者,视情节轻重,或削职流放,或罚没家产充公。江南经此一劫,需重典震慑,亦需给悔过者留一线生机——但此线,绝不能宽。”
萧辰点头:“便依皇后所言。崔文远,此案由你主审,刑部、大理寺协办。一个月内,朕要看到江南官场、士林清浊分明。”
“臣领旨!”
政务一条条议定,从灾民安置、田亩免税、阵亡将士抚恤,到重建地方防务、整顿漕运盐政……萧辰处理得条理清晰,虽偶有咳嗽,但决断果决,显然昏迷十七日并未损及他治国理政的根基。凌夜大多时候静听,只在涉及幽冥善后或星辉净化时补充几句,两人默契无间,令堂下众臣心中最后一丝因帝后久别、皇后监国可能产生的微妙隔阂,悄然消散。
议事至午时方暂歇。众臣退去后,萧辰屏退左右,靠回椅背,闭目揉了揉眉心。
一杯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他手边。凌夜坐回他身侧,低声道:“累了便去歇歇,余下的事,我来。”
萧辰睁开眼,握住她递茶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因长期绘制符箓而带着薄茧。“朕无妨。倒是你——”他看向她仍无血色的唇,“星辉耗尽,经脉受损,需静养月余。江南后续净化,交给钦天监便是。”
“我心中有数。”凌夜任他握着手,目光望向堂外灿烂秋阳,“只是想到葬神谷那边……终究难安。”
萧辰指尖微微收紧:“朕已命北境边军加强葬神谷方向警戒,王铁山每日以星辉玉符监测,暂无异常。但那东西断了一具重要分神,必不会善罢甘休。江南既定,下一步,便是西北。”
凌夜转头看他:“你要亲征?”
“必须亲征。”萧辰目光沉凝,“葬神谷不同于太湖。它是幽冥裂隙本身,与地脉、国运纠缠更深。唯有以山河社稷图调动举国之力,配合你的星辉,才有可能将其彻底封印。而朕——”他顿了顿,“是唯一能完全驾驭社稷图的人。”
凌夜沉默。她知道他说的对,但亲征葬神谷的风险,远比太湖更大。那里是幽冥的主场,而他们历经连番恶战,皆非完满状态。
“一个月。”她忽然道,“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将‘星辉净化大阵’改良,结合你的龙气,布置在葬神谷外围,先削弱其能量场。同时,我需炼制一批能抵御幽冥核心侵蚀的‘星辉龙甲’,供精锐将士穿戴。我们……不能毫无准备地去。”
萧辰凝视她良久,缓缓点头:“好。一月后,朕与皇后,同征葬神谷。”
帝后暂居的行宫设在苏州城西的“沧浪园”,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业,亭台精巧,曲水回廊,战时被靖安司征用为指挥所,如今稍作整理,倒也清静。
入夜,凌夜独自坐在临水轩中,面前石案上摊开着厚厚的符纸与星辉砂。她正尝试将太湖一战中星辉与龙气共鸣的感悟,固化到符箓体系中。指尖星辉流淌,在特制的玉版上勾勒出复杂的光纹,每一笔都需极度精准,消耗心神巨大。
轩外月光如水,廊下偶尔有巡逻禁卫的脚步声轻轻走过。
萧辰处理完最后一批紧急奏折,循着星契那丝微妙的牵引来到轩外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凌夜侧对着他,垂眸专注,苍白的脸在星辉与月光交织下近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束发的玉簪松了,一缕乌发散落颊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驻足看了片刻,才缓步走入轩中,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凌夜手一顿,符线光纹微微波动,她连忙稳住,完成最后一笔,才舒了口气抬头:“你怎么来了?奏折看完了?”
“嗯。”萧辰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眼玉版上那枚半成品的、结构精妙到令人目眩的复合符箓,“在改良‘星龙共鸣符’?”
“试试看能否将共鸣持续时间延长,并降低对龙气的消耗。”凌夜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太湖一战,共鸣只维持了不到百息,你便支撑不住。若葬神谷之战需要更久……”
“所以朕才要你好好休养。”萧辰抬手,以指腹轻按她太阳穴,温热的龙气缓缓渡入,替她缓解精神上的疲惫,“这些事,可交给钦天监慢慢研究。”
凌夜闭目享受这片刻的舒缓,轻声道:“他们不行。星辉与龙气融合之道,当世只有你我亲身经历过。每一分感悟,都可能在未来决战中多一分胜算。”她睁开眼,目光清亮,“萧辰,我们不能输。”
萧辰指尖顿住,深深看进她眼里:“我们不会输。”
很简单的五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却带着重逾千钧的力量。凌夜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铁壁关烽火台上迎着风雪立誓的少年,眼神也是这般坚定,仿佛只要他认定的事,纵使天地倾覆,也一定会做到。
她握住他按在自己太阳穴的手,轻声问:“当年在铁壁关,你看着我坠落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萧辰反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她指节上的薄茧:“当时只想着,这女子眼神太倔,不能让她死在这里。”他唇角微扬,“后来才明白,那是朕此生……最本能的决定。”
凌夜心口微烫,低下头,耳根泛起极淡的红晕。纵然历经生死,纵然已成帝后,有些话从他口中说出,仍能轻易搅乱她心绪。
萧辰也不再言,只握着她的手,看向轩外静谧的池水。月色洒在水面,碎银般漾开,偶有锦鲤跃起,打破一池宁静。
许久,凌夜低声开口:“回京后,我想去祭拜母亲。”
萧辰一怔:“你母亲不是……”
“我知道她葬在凌氏祖坟。”凌夜目光有些飘远,“小时候,她常抱着我说,夜儿,娘希望你一辈子平凡喜乐,莫要像娘一样,被困在深宅,连爱恨都由不得自己。”她苦笑,“可惜,我终究没能如她所愿。”
萧辰握紧她的手:“朕陪你一起去。以天子之礼,重新安葬她。”
凌夜摇头:“不必兴师动众。我只想悄悄去上一炷香,告诉她……”她顿了顿,“告诉她,女儿虽未得平凡喜乐,但找到了值得并肩一生的人,也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她不喜欢的深宅,困不住我;她畏惧的黑暗,我正在斩破。”
萧辰沉默片刻,道:“好。朕陪你悄悄去。”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荷塘残存的淡香。星契在两人相握的手心微微发热,仿佛也在为这份静谧中的相守而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