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帝后启程归京。
苏州城万人空巷，百姓自发涌上街头，焚香跪拜，高呼“陛下万岁”“娘娘千岁”。更有许多曾被幽冥所害、又被星辉所救的百姓，捧着自家仅有的鸡蛋、米糕、布鞋，想要塞给缓缓行进的仪仗队伍，被禁卫婉拒后，便伏地叩首，泣不成声。
凌夜坐在凤辇中，透过纱帘望着窗外那些淳朴真挚的面孔，久久不语。萧辰骑马行于辇侧，玄甲金盔，腰悬镇岳剑，目光扫过沿途跪拜的百姓，神色沉静，偶尔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崔文远、周正率江南文武官员送至十里长亭。亭前，崔文远奉上江南万民联名所书的“功德表”，厚厚一卷，字字恳切。
萧辰接过，递给身旁内侍收好，对众人道：“江南之劫，非天灾，乃人祸。妖邪虽平，疮痍未复。尔等留任江南，当时刻以百姓为念，清吏治，兴农商，抚流亡。朕在京城，等着看一个真正繁盛安乐的江南。”
“臣等必鞠躬尽瘁，不负陛下、娘娘重托！”
仪仗继续北行。凌夜忽然开口：“我想下车走走。”
萧辰颔首，挥手令仪仗暂停，亲自扶她下车。两人屏退大部分随从，只带数名贴身护卫，沿着官道旁的田埂缓步而行。
秋收已过，田野空旷，残留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孩童嬉笑声隐约传来。
“这样的景象，北境没有，江南战后才有。”凌夜轻声道，“有时候我在想，我们究竟是在守护什么？是这万里江山，是皇权帝位，还是……这些炊烟、这些笑声？”
萧辰与她并肩，望向远方：“都是。江山若无炊烟，不过荒地；帝位若无百姓，不过虚名。朕当年在铁壁关立誓守护的，从来不只是萧家天下，更是这天下每一个能安然生火做饭、能放心哭笑的寻常人家。”
他侧头看她：“而你，凌夜，你手中的星辉所守护的，也正是这些。”
凌夜微微一笑，伸手接住一片风中飘落的枯叶：“那就一直守下去。直到再没有幽冥侵扰，直到每一个角落，都有这样的炊烟。”
“好。”萧辰握住她接叶的手，“一直守下去。”
远处，仪仗的旌旗在秋风中舒卷，如同为这片重归安宁的土地，扬起归航的帆。
回京路途需十余日，白日赶路，夜间宿营。凌夜多数时间在马车中调息养伤、钻研符箓，萧辰则处理沿途州府递上的政务。每晚扎营后，两人或于帐中议事，或于月下漫步，虽忙碌，却是这数月来难得的平静时光。
星契空间，也因此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而“稳固”。
淡金光点与银白光点不再各自旋转，而是以一种奇妙的双星轨道相互环绕，每一次公转，都交换着微量的能量与感悟。那道连接彼此的桥梁，如今已宽阔如星河，桥上金白二色光流奔涌不息，最终汇入中央那枚已完全成形的、复杂瑰丽如宇宙星图的新契印。
契印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向四周散发出一圈融合了星辉净化特质与龙气秩序法则的“法则涟漪”。这些涟漪无形无质，却隐隐与外界真实世界的山河地脉产生共鸣，仿佛这枚契印本身，正在成为某种“法则锚点”。
这一夜，宿营于淮河畔。萧辰于御帐中批阅奏章至子时，搁笔时忽觉心口星契微烫，意识沉入，便“看”到凌夜的银白光点正剧烈波动，似乎在梦境中经历着什么。
他心念一动，意识沿着星契桥梁探去——
破碎的画面涌来：无尽的冰原，骸骨巨塔，塔顶肉瘤中那只狰狞竖眼……但这一次，画面中多了一些细节：巨塔之下，似乎镇压着一条巨大的、被无数锁链贯穿的黑龙尸骸；冰原四周，隐约有九根参天石柱，柱上刻满扭曲的符文；而那只竖眼，正透过层层空间，死死“盯”着某个方向……那是京城的方向！
“夜！”萧辰意识轻唤。
画面戛然而止。银白光点震荡平复，凌夜的意识传来，带着一丝梦醒后的恍惚与凝重：“我看到了……葬神谷更深层的景象。那地方，不仅仅是一处幽冥裂隙，更像是一个……被刻意建造的封印场。封印着那条黑龙，也封印着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萧辰意识凝重：“你在梦中被它反向窥探了？”
“不像是窥探。”凌夜沉吟，“更像是因为我们斩了它的分神，又与星契深度共鸣，无意间触碰到了它本体的记忆碎片。萧辰，我感觉到……葬神谷的‘苏醒’速度在加快。可能……等不了一个月了。”
萧辰意识沉凝如铁：“朕也收到了北境密报。铁壁关外，葬神谷方向的天空，近日时常出现血色极光，地脉震动频繁。王铁山以星辉玉符监测，发现谷中幽冥能量浓度，正在以每日一成的速度递增。”
两人意识在星契中无声交汇，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断。
“提前。”萧辰道，“回京后，休整十日，便北上。”
“好。”凌夜应下，“十日内，我会完成‘星辉龙甲’的基础符阵架构，至少能先武装百人精锐。净化大阵的阵图，我也会尽量简化，以便快速布置。”
“朕会调集北境、陇西、河西三镇精锐，合兵五万，陈兵葬神谷外。工部与钦天监所有资源，优先供应此战。”
星契中，双星轨道骤然加速，光芒大盛。那枚契印更是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华，仿佛在回应主人死战前的决心。
退出星契，萧辰走出御帐。夜空星河璀璨，北极星方向，却隐隐有一缕暗红色的光晕，如伤口般悬挂在天际。
那是葬神谷的方向。
他负手而立，夜风吹起他鬓边未束的几缕发丝。帐帘轻响，凌夜披衣走了出来，站到他身侧，同样望向北方。
“怕吗？”萧辰忽然问。
凌夜沉默片刻，摇头：“有你在，便不怕。”她顿了顿，“只是遗憾，刚见到江南炊烟，又要去面对冰原血色。”
萧辰伸手揽住她肩，将她带入怀中，用大氅裹住两人。“此战之后，朕带你去看遍天下炊烟。江南的，塞北的，西域的，南疆的……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与你同往。”
凌夜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一言为定。”
“君无戏言。”
星河无声流转，淮水汤汤东去。短暂的平静，即将被北地卷来的风雪打破。但相握的手，与灵魂深处那枚共铸的契印，已准备好迎接最后的、涤清黑暗的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