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朔日，大凶，亦大吉。
辰时，京城北郊“点将台”。八万精锐列阵于平原，玄甲映日，刀戟如林，肃杀之气冲霄而起。阵前，三百面玄底金纹龙旗迎风猎猎，旗下百名身着崭新“星辉龙鳞铠”的将领肃立，铠甲在晨光下流转着星芒与龙纹，令人不敢直视。
点将台上，萧辰一身玄金战甲，外罩明黄蟠龙战袍，腰悬镇岳剑，立于台前。凌夜立于他身侧，未着裙钗，同样一身银白战甲，甲面星纹流转，长发高束成马尾，背悬星辉长剑。帝后并肩，一金一银，宛如日月同天。
台下，林相率文武百官跪送；更远处，无数京城百姓自发聚集，鸦雀无声。
萧辰抬手，战鼓骤停，旷野唯闻风声。
“将士们——”他开口，声音以内力催动，如滚雷传遍四野，“今日，朕与皇后，率尔等北征葬神谷！此战，非为开疆，非为雪耻，只为——封幽冥，护山河，保我大雍子孙万代，不受邪祟侵扰！”
“葬神谷凶险，古籍称‘绝地’。但朕告诉你们：没有什么绝地，是不可踏平的！因为站在这里的，是大雍最精锐的儿郎！是随朕平定江南、诛杀妖邪的虎狼之师！尔等身后，是父母妻儿，是万家灯火！此去，或许有人马革裹尸，或许有人埋骨冰原——但朕承诺：凡战死者，必入忠烈祠，享万世香火！凡生还者，必爵禄加身，荣荫子孙！”
他拔剑，剑指北方：“此战，许胜，不许败！因为败了，幽冥出谷，北境尽毁，中原亦将永无宁日！尔等手中的刀，护的不是朕的江山，而是尔等自己的家园！”
“现在——”萧辰声如雷霆，“告诉朕，尔等可敢随朕，踏破绝地，诛灭幽冥？！”
八万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天：“愿随陛下——踏破绝地，诛灭幽冥！！”
“愿随陛下——踏破绝地，诛灭幽冥！！！”
声浪如潮，一波高过一波，惊起飞鸟无数，连云层仿佛都被震散。
凌夜亦拔剑，星辉之力灌注剑身，剑锋指天，清叱：“星辉所在，邪祟退散！此战，我与陛下，与诸君——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萧辰与凌夜对视一眼，同时挥剑前指——
“出征！”
战鼓重新擂响，惊天动地。龙旗前导，大军开拔。铁蹄踏地，如闷雷滚动；步卒前行，如山岳平移。黑色与银色的洪流，在秋日长天下，向着北方，滚滚而去。
点将台上，林相率百官长揖到地，久久不起。
远处百姓中，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合十祷告，更多的人，目送着那对并肩立于战车上的帝后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地平线。
秋风卷起黄沙，掠过空旷的点将台。台上香炉中，三炷长香青烟袅袅，笔直上升，仿佛要将人间祈愿，直达九天。
北征之路，自此始。
而万里之外，葬神谷上空的血色极光，在这一日，骤然炽烈如燃烧。
十月廿七，大军抵达铁壁关。
北境的初冬远比江南凛冽，狂风卷着雪粒砸在玄甲上噼啪作响。关墙上凝结着厚厚的冰霜，原本巍峨的雄关在葬神谷方向弥漫过来的暗红色天幕映衬下，竟显出一丝孤寂与脆弱。
王铁山率关内留守将士出迎二十里。当他看到玄甲大军前那辆并驾的帝后战车时，这位在北境血火中淬炼出的悍将竟眼眶发红，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末将王铁山，恭迎陛下、娘娘！北境……北境的百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萧辰下车扶起他，目光落在他胸前——那枚旧玉符碎片已彻底化为纯粹的乳白色，与他体内稳固的星辉之力共鸣，显然这月余他并未懈怠。“辛苦你了。关内情况如何？”
王铁山肃容：“自陛下与娘娘离京后，葬神谷异动加剧。每日子夜，谷中会喷发‘幽冥潮汐’，潮汐所过之处，草木枯死、岩石异化，更有低阶幽冥生物随之涌出，已蚕食关外三十里范围。末将每日率‘星辉营’（由王铁山训练的百名具备微薄星辉感应的士卒组成）出关清剿，然……杯水车薪。”
他侧身指向关外。众人顺指望去，只见铁壁关以北，原本的雪原已变为一片诡异的“黑冻土”——地表覆盖着蜂窝状的暗紫色结晶，结晶缝隙中不时渗出粘稠的黑液，空气中弥漫着甜腥与腐败混合的气味。更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道接天连地的血色极光如活物般扭动，光幕中隐约有巨大阴影游弋。
“星辉营伤亡如何？”凌夜问。
“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三人。”王铁山咬牙，“那些幽冥生物不惧寻常刀剑，唯有星辉之力或纯阳火焰可伤。且它们似乎……在进化。最初只是浑噩的行尸，如今已出现能喷吐毒雾、钻地潜行的种类。”
萧辰与凌夜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凝重。
“传令全军，关内休整一日。明日黎明，开赴葬神谷。”萧辰转身对众将道，“星辉龙鳞铠优先配发给前锋营与‘星辉营’。另，工部赶制的三千架‘破邪弩’、五千柄‘纯阳焰刀’，即刻分发各营。此战不同以往，诸君务必告诫士卒：凡伤者，需立刻以星辉符水清洗伤口；凡见异变者，立斩不饶。”
“末将领命！”
当夜，帝后驻跸铁壁关将军府。
书房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从窗外渗入的阴寒。凌夜对着摊开的葬神谷地形图沉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剑柄——那是萧辰在她生辰时赠的“星辉剑”，剑格处嵌着一小块取自她旧玉符的碎片。
“想起你父母了？”萧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碗刚热好的参汤放在她手边，目光落在她微微失神的侧脸。
凌夜一怔，苦笑：“这么明显？”
“每次你心神不宁时，都会摸剑柄。”萧辰在她身侧坐下，“你从未细说过他们的事。”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烛火摇曳。凌夜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了。幽阁的药物和训练，让我儿时的记忆碎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些感觉。”
她目光投向跳跃的烛火，声音很轻：“有时在梦里，会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好像有人用那种味道的胰子给我洗手。有时会觉得耳边有很轻的哼唱声，调子模糊，但让人安心。还有……指尖碰到温热米粥的感觉。”
萧辰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但这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脸，拼不出名字，甚至拼不出一个‘家’的样子。”凌夜扯了扯唇角，“我只从幽阁的残卷里知道，他们死在一场‘清理任务’里。档案上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有，只写着‘绸缎商一户，三口’。我是那个‘一’，因为他们发现我根骨特殊，留了我一命。”
她指尖划过剑格上那块温润的玉符碎片：“后来我偷偷查过，那场清理是为了灭口几个知道幽阁底细的线人。我爹娘……可能只是碰巧住在隔壁，或者只是那日去送过货。没有理由，没有恩怨，就像走路时不小心踩死的蚂蚁。”
萧辰伸手，将她冰凉的手裹入掌心。
“所以你看，”凌夜抬头，眼中映着烛火，却无泪光，只有深不见底的寒，“幽冥和幽阁其实很像。它们吞噬人命时，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给。就像现在葬神谷里那些东西——它们不在乎你是谁，有过什么故事，只想把你变成养料。”
她反握住萧辰的手，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但我偏不让它们如意。爹娘连名字都没留下，我至少要让他们女儿活成的样子，能让这世上少几个像他们一样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萧辰将她揽入怀中，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做到了。江南无数因你活下来的百姓，北境这些被你庇护的将士，都是证明。”
凌夜将脸埋在他肩头，许久，闷声道：“等葬神谷的事了了……我想去江南那个小城看看。不立碑，不祭拜，就去那条街上站一会儿。闻闻现在的皂角是不是还是那个味道。”
“朕陪你去。”萧辰抚过她的发，“闻到了，就当他们还在。”
窗外风雪更急，拍打着窗棂。但相拥的体温，暂时驱散了记忆深处漫上来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