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塔既毁，黑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龟裂，露出下方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冻土。星龙领域缓缓消散，百人队士卒大多脱力瘫坐，但无一阵亡——星辉龙鳞铠与领域共鸣，将他们承受的大部分反噬转移到了凌夜身上。
萧辰飞身下马，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凌夜，掌心龙气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太乱来了！星龙领域需帝后双星共鸣方可持久，你强行以己身承载百人星辉，经脉必损！”
凌夜靠在他肩上，脸色白得透明，却扯出个笑：“这不是……成了吗。”她看向那个黑洞，“塔是哨塔，这洞……才是正路。”
军医匆匆赶来为凌夜调息。萧辰则率亲卫至洞口探查。洞壁并非天然岩层，而是某种光滑如镜的黑色物质，表面刻满扭曲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的符文。洞口向下约十丈后便转向水平，深不见底，隐约有风声传来——那风极冷，带着深入骨髓的阴寒与一丝……淡淡的铁锈与腐败花香混合的诡异气味。
“陛下，洞内幽冥浓度极高，且似乎有空间折叠迹象。”随行军中的钦天监老术士以罗盘探测后，面色凝重，“这恐怕是直通葬神谷核心的‘捷径’，但也是死路。古籍有载，此类通道内多布‘空间迷宫’与‘时光乱流’，入者极易迷失，肉体朽坏，魂魄永困。”
萧辰沉默凝视深渊。便在此刻，异变突生——
黑洞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童谣哼唱！调子古老怪异，歌词含糊难辨，但哼唱的节奏……竟与凌夜曾描述过的、梦中那模糊的哼唱声，有七分相似！
更诡异的是，哼唱声中，隐约夹杂着皂角被搓揉时特有的清涩香气，以及……米粥在陶罐里咕嘟冒泡的细微声响。
所有这些，都通过星契那无形的连接，无比清晰地传递给了正在调息的凌夜！
“啊——！”她猛地睁开眼，捂住额头，冷汗瞬间浸透内衫。那些被药物打碎、深埋心底的感觉碎片，在这一刻如决堤洪水般涌出！皂角香、哼唱声、米粥的热气、还有……还有一双极其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拍抚她后背的触感！
“夜？！”萧辰闪身回她身边，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洞里有东西……”凌夜喘息着，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迷茫与惊悸，“它在模仿……不，它在呼唤我记忆里的东西。可那些记忆连我自己都拼不全，它怎么会……”
她忽然顿住，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除非……它‘吃’过拥有同样记忆的人。然后，用那些碎片做饵。”
萧辰瞳孔骤缩：“你父母……”
“他们死在幽阁手里，尸体不可能来这里。”凌夜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幽阁与幽冥是否有勾结？或者，葬神谷能通过某种方式，‘读取’被它吞噬生灵的残留记忆？”她看向黑洞，眼神逐渐锐利，“我要下去。”
“不可！”萧辰与周围将领齐声反对。
“那东西显然在引诱我单独深入。”凌夜站起身，虽仍虚弱，脊背却挺得笔直，“它既然用我记忆里的东西做饵，说明它在意我，或者……惧怕我身上的某样东西。这是个机会——趁它主动暴露意图，反揪出它的根。”
萧辰盯着她良久，终于道：“朕与你同去。”
“陛下！”众将惊呼。
“星龙领域需双星同在，入此险地，岂可分离？”萧辰语气不容置疑，“王铁山，朕与皇后率百人星辉队入洞探查。你统率大军于此扎营，布‘七星锁龙阵’封锁洞口，若三日内朕与皇后未归，便以纯阳火油灌入洞中，封死此路，然后……撤军回关，固守待援。”
“末将……领命！”王铁山虎目含泪，重重叩首。
凌夜与萧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无悔决意。她重新握紧星辉剑，他掌心镇岳剑嗡鸣。百名星辉队士卒默默整顿甲胄，将剩余星辉符箓、纯阳火折、解毒丹等物备齐。
午时三刻，日头正烈，却是阴气最弱之时。
帝后并肩，率先踏入深渊。
洞内远比想象中宽阔。通道高约两丈，宽可容五马并行，四壁的黑色镜面材质映出人影，却扭曲如哈哈镜，看久了令人头晕目眩。地面铺着细碎的白骨渣，踩上去沙沙作响。
前行约百丈后，通道开始分岔。不是普通的分岔，而是空间如蛛网般展开数十条一模一样的支路，每条路深处都隐约传来那诡异的童谣哼唱与皂角香气。
“空间迷宫。”凌夜凝神感应，“每条路的气息都相同，但星辉共鸣有细微差别……左边第三条，波动最‘实’。”
队伍转向左三岔路。然而走了一炷香后，前方竟又出现完全相同的数十条岔路！
“迷宫在变化。”萧辰以剑尖在壁面刻下记号，刻痕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仅是空间折叠，还有时间循环——我们可能一直在同一段路上打转。”
正此时，前方雾气弥漫处，忽然出现一点昏黄的灯光。灯光下，隐约有一道纤瘦的女子背影，正蹲在个木盆前，哼着那支童谣，一下下搓洗衣物。皂角香气浓郁扑鼻。
所有士卒齐齐顿住，呼吸屏紧——那景象太真实，太具迷惑性！
凌夜却瞳孔骤缩。她缓步上前，在距离那背影十步处停下，声音冷如寒冰：“我娘不用木盆洗衣。她用石槽，因为爹说木盆容易朽。”
背影动作一僵。
“她哼的调子，尾音会上扬三分，像问句。你哼的，是平的。”
雾气中的身影开始扭曲。
“最重要的是——”凌夜剑尖指向那盆中衣物，“我娘从不穿绛紫色。她说那颜色像淤血，不吉利。”
“背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轰然炸开成漫天黑雾！雾中伸出无数紫黑色手臂，抓向众人！
“结阵！”萧辰厉喝。
星辉队迅速结成圆阵，星芒交织成网，将黑雾手臂隔绝在外。但雾中那童谣哼唱与皂角香气并未消失，反而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浓！
“它在消耗我们的心神！”一名士卒抱头嘶吼，“我听见我娘在哭！她在叫我救她！”
“稳住！”凌夜咬破指尖，以血在掌心绘符，“星辉为引，龙气为镇——破障清心符！”
血符拍在地面，银金二色光环荡开。士卒们神智一清，但黑雾也随之一变——雾气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做着日常琐事：劈柴、烧饭、缝补、哄孩……每一个身影都散发着强烈的“家”的气息，却因过于完美而显得诡异。
“它在用每个人心底对‘家’的渴望制造幻象。”萧辰挥剑斩碎一个靠近的“烧饭妇人”，妇人碎成黑雾，却飘出一缕令人垂涎的饭菜香，“不能纠缠，找到核心！”
凌夜闭目，将星辉感知催至极致。在无数虚假的“家”的波动中，她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却冰冷恶毒的“注视”——来自迷宫最深处。
“跟我走！”她猛地睁眼，不顾幻象干扰，径直朝某个方向冲去。萧辰率队紧随。
所过之处，幻象如玻璃般片片碎裂。但每碎一个，就有一缕黑烟钻入士卒口鼻，积累的幽冥侵蚀逐渐加重。开始有人眼神恍惚，动作迟滞。
前方忽然出现一扇门。一扇普通的、江南小院常见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温暖灯光，飘出真实的米粥香。
凌夜在门前停住。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揭穿。因为门内传出的，不仅仅是气味和声音——还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命波动。很弱，很脆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是“活着”的东西。
“这次……可能是真的陷阱。”她低声道，“里面或许困着某个被吞噬的生灵残魂，被用来做终极诱饵。”
萧辰握住她持剑的手：“朕陪你进。”
两人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间小小的、干净整洁的堂屋。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个身穿粗布衣裳、背对他们的老妇人。老妇人头发花白，正低头缝着一件小孩子的肚兜，哼着那支童谣，调子温柔绵长。
听到推门声，老妇人缓缓转过身。
凌夜呼吸骤停。
那张脸……她确实不记得。但那双眼里的慈爱与悲伤，却如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她心脏最柔软的角落。
老妇人看着她，眼泪簌簌落下，嘴唇颤抖着，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那口型，分明是——
“夜……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