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依旧不知疲倦地敲打着青石板,汇聚成细流,蜿蜒流淌,将巷弄中那抹刺目的暗红悄悄稀释、带走。
凌夜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中沉浮。
肋下和脚踝的剧痛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将她彻底淹没。失血带来的冰冷感从四肢百骸向内里侵蚀,几乎要冻僵她的心脏。耳边是嗡鸣,是雨声,还有……越来越近的、踩过积水的声音,沉重而整齐,是巡防营的制式军靴!
完了……
最后的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刺穿了她仅存的意识。
就在她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那个低沉悦耳、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穿透雨幕和嗡鸣,清晰地钻入她几乎停滞的脑海。
“怎么回事?”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的询问,仿佛眼前看到的不是一滩血泊和一个将死之人,而是一件需要评估的寻常事物。
“回殿下,”一个更为精干利落的声音立刻回应,带着恭敬,“巷内有一人倒地,似乎受了重伤,周围有血迹。看装扮……不像寻常百姓。”
短暂的沉默。
凌夜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她身上扫过。那目光似乎能穿透湿透的夜行衣,看透她肋下的伤口,甚至……看透她试图隐藏的一切。
她努力想睁开眼,想看清来人,但眼皮重若千斤,只能透过一丝细微的缝隙,模糊地看到一辆玄色马车的轮廓,以及车旁护卫们挺拔的身影和冰冷的甲胄。那马车看似朴素,却用料极佳,透着内敛的奢华。
“还有气息吗?”那个被称为“殿下”的男子再次开口。
一名护卫迅速上前,小心地探了探凌夜的颈侧。
“殿下,气息很微弱,伤得很重。”护卫回禀,声音里带着一丝请示的意味,“巡防营的人快到了。”
情况瞬间变得微妙。
一个身份不明的重伤之人,倒在亲王的马车前,而巡防营即将到来。无论她是何身份,一旦被卷入官方,对车内的贵人而言,都可能意味着麻烦。
最理智、最常见的处理方式,或许是置之不理,任由巡防营处置。或者,为了彻底避免麻烦……
凌夜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几乎能预料到接下来的命令。对于他们这些身处高位的人来说,碾死一只碍事的蚂蚁,不需要任何理由。
然而——
“带上车。”
淡淡的三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让在场所有的护卫,包括意识模糊的凌夜,都感到一丝意外。
“殿下?”之前的护卫似乎有些迟疑,“此人来历不明,恐有危险……”
“一个只剩半口气的人,能有什么危险?”车内的男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雨大,巡防营聒噪。清理干净痕迹,不要让人看见。”
命令简洁而高效。
“是!”
没有任何犹豫,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动作算不上温柔,但极其专业。一人小心地将凌夜从冰冷的泥水中抱起,尽量避免触动她的伤口,另一人迅速用一件深色披风将她从头到脚裹住,遮挡了血迹和面容,同时快速清理了现场明显的血污。
车帘被掀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迦南香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少许血腥味。凌夜被迅速而稳妥地送入车厢内部。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几乎在巡防营士兵转过巷口的瞬间,马车外的痕迹已被粗略处理,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凌夜陷入一片柔软而昂贵的毡毯之中。车厢内部宽敞得超乎想象,陈设雅致,温暖如春。角落里的固定小几上,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稳定的光芒,照亮了车内一隅。
她也终于看清了那个下令之人的模样。
他并未看她,只是侧对着她,目光落在窗外,似乎正在打量外面越来越近的火把光亮。侧脸线条冷硬而优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绷出一道略显严厉的弧度。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衣料上用银线绣着隐晦的云纹,在灯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华。
他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周身便自然流露出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严与疏离。
这就是救了她的人?一位……殿下?
凌夜的思维因伤痛和失血而迟钝,无法准确判断对方的身份,但那份迫人的气度已足以让她心生警惕。她试图移动,却引来肋下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声音虽微,却立刻引来了对方的注意。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是一双极为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他的视线在她被雨水和血污沾染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扫过她因痛苦而蹙起的眉头,最后落在那件裹着她的、已被染深色的披风上。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怜悯,没有厌恶,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静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与风险。
凌夜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组织里的人看她,要么是看一件好用的武器,要么是看一个潜在的威胁。而这个人……他的目光似乎更冷,也更……透彻。
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想要隐藏自己,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无力地躺在他的注视之下,如同案板上的鱼。
“安静点。”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不想被外面的巡防营带走,就别出声。”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自然的命令口吻,让人生不出反驳的念头。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了巡防营军校恭敬却带着试探的询问声:“前方可是哪位大人的车驾?末将等奉命追捕刺客,惊扰之处,还望海涵。”
车内的男子——萧辰,目光并未从凌夜脸上移开,只是微微提高了声音,语调平稳却自含威势:“本王的路,也需尔等来盘查?”
仅仅一句,没有任何厉声呵斥,却让马车外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王爷?”外面的军校声音顿时变了调,充满了惶恐,“末将不敢!不知是王爷车驾在此,冲撞王爷,罪该万死!”
“既是公务,便去忙你们的。”萧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不必在此耽搁。”
“是!是!多谢王爷!末将等告退!”外面的军校如蒙大赦,连忙带着士兵们匆匆离去,脚步声迅速远去,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惹来滔天大祸。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水敲打车顶的细密声响,以及凌夜极力压抑却仍显粗重的呼吸声。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但凌夜的心却提得更高。她落在了一个比巡防营可怕得多的人手里。一位王爷!他为何要救她?他想要什么?
萧辰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他屈指轻轻敲了敲车壁。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地行驶起来。
“去西郊别院。”他对着车外吩咐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是,殿下。”车外传来回应。
西郊别院?不是王府?凌夜心中疑虑更甚。那通常是比较私密、不会引人注目的地方。他打算将她安置在那里?目的是什么?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再次袭来,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里的灯光和男人的侧影都变得摇晃不定。
昏迷前,她最后的感知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小几上的一方纯白棉帕,随意地、甚至是有些嫌弃地,擦了擦方才沾染了少许雨渍和泥水的指尖。
那动作优雅而漠然。
仿佛刚才下令救下一条性命,与擦掉一点污渍,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凌夜感到自己似乎被移动了。
颠簸停止了,她躺在了更为柔软平稳的床榻之上。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和淡淡的檀香气息,取代了马车内那冷冽的迦南香。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这是一间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的房间。灯盏明亮,窗外依旧雨声潺潺。一个穿着干净布衣、面容沉静的老嬷嬷正小心翼翼地剪开她身上湿透粘连的夜行衣,另一个侍女模样的姑娘端着一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站在一旁。
看到她那身明显不属于良家女子的夜行衣,以及肋下那道狰狞的伤口时,老嬷嬷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般沉稳专业,动作熟练地为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那药膏触体清凉,极大地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感。
凌夜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她只是冷静地观察着。这两个人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动作麻利,沉默寡言,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奉命行事的专注。
是那个王爷的人。
他果然没有将她交给官府,而是带到了这处私密的别院。
伤口处理完毕,老嬷嬷又检查了她的脚踝,同样敷上了消肿散瘀的药膏,并用夹板稍作固定。侍女为她换上了一身干燥柔软的白色中衣。
整个过程,没有人问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何受伤。
仿佛她只是一件需要被修理的物品。
做完这一切,老嬷嬷示意侍女收拾东西出去,然后才对凌夜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无波:“姑娘伤势不轻,需好生静养。此处安静,无人打扰。若有需要,可拉床头的铃绳。王爷吩咐了,让您安心在此养伤。”
王爷……
凌夜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绪,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多谢。”
老嬷嬷不再多言,行礼后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凌夜躺在柔软的锦被中,身体因为药物的作用而温暖起来,疼痛也减轻了不少,但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她活下来了。
暂时活下来了。
但却落入了一个更深不可测的境地。
那位王爷,救了她,替她遮掩,为她疗伤,安置在这隐秘的别院。
他绝非出于单纯的善心。
他看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温度,只有审视和计算。
他一定看出了她的不寻常。那身夜行衣,那明显的刀伤和坠落伤,以及出现在那条敏感巷弄的时间……这一切都昭示着她绝非普通百姓。
他留下她,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情报?关于今晚刺杀李显的情报?关于那批神秘刺客的情报?还是……关于她背后组织的情报?
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组织如果知道她落在一个王爷手里,还暴露了这么多信息,绝不会让她活下去。第一个来杀她的,可能就是墨尘亲自派出的青雀。
而这位王爷,如果从她这里得不到他想要的,她的下场又会如何?
冰冷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她,比之前的失血带来的寒冷更加彻骨。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这个房间。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不易察觉的讲究。门窗紧闭,但外面一定有人看守。她如今重伤在身,插翅难逃。
腕间那枚红绳的触感再次变得清晰。
小满……
她必须活下去。
无论如何,必须活下去。
可是,出路在哪里?
如何应对那位高深莫测的王爷?如何应对他即将到来的盘问?
凌夜的脑中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又被一一否定。伤势和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拖拽着她的思维。
就在这时,窗外走廊上,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沉稳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最终,停在了她的房门之外。
凌夜的呼吸骤然一窒,全身下意识地绷紧,伤口被牵扯,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她死死地盯着那扇雕花木门。
门外的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响起了两声轻叩。
“咚、咚。”
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仿佛不是在敲一扇门,而是在敲打她紧绷的神经。
他来了。
审问,要开始了。
凌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迅速将腕间的红绳藏入袖中深处,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柔弱、更无害、更……符合一个侥幸被救的普通女子该有的惊慌与感激。
尽管她的心脏,正因未知的审问和命运而剧烈地跳动着。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外的人,似乎并未等待她的回应,便已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