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万籁俱寂。静思堂内却灯火通明,压抑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萧辰口中的“妙手先生”来得比凌夜想象中更快。那是一个身着灰色布衣、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却澄澈如孩童。他提着一个毫不起眼的药箱,步履从容,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然而当他走进房间,目光落在小满耳后那蛛网般的红斑上时,那双澄澈的眼睛瞬间锐利如鹰。
“冰魄针?”他瞥了一眼孙嬷嬷,声音苍老却沉稳,“倒是应急的好法子,可惜治标不治本。”
他示意众人退开,独坐床前。枯瘦的手指搭上小满纤细的腕脉,闭目凝神。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凌夜紧攥着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萧辰站在她身侧,面色沉静,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妙手先生身上。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妙手先生缓缓睁眼,眉头微蹙。
“如何?”萧辰沉声问道。
“古怪。”妙手先生收回手,指着小满耳后的红斑,“此物确是‘相思子’无疑,但触发方式非同一般。非药引,非音律,而是……血脉共鸣。”
“血脉共鸣?”凌夜失声惊呼,“什么意思?”
妙手先生看向她,目光如炬:“意思是,触发这‘相思子’的,是她自身的血脉。当她的血脉感应到某个特定的……同源之血时,便会自行激发。”
同源之血?!
凌夜如遭雷击,浑身冰凉!小满的血脉能感应到同源之血?除了自己这个亲姐姐,她哪里还有什么“同源之血”?难道……
她猛地看向萧辰,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小满对萧辰那莫名的“熟悉感”……
不!不可能!
萧辰的眼神也在瞬间变得幽深难测,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问道:“先生可能解?”
妙手先生沉吟片刻:“解法有二。其一,找到那‘同源之血’,以其为引,或可安全取出‘相思子’。”
凌夜的心沉了下去。找到那所谓的“同源之血”?若那真的是萧辰……
“其二呢?”萧辰的声音依旧平稳。
“其二,”妙手先生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用老夫独门的‘锁元丹’,配合金针渡穴,可暂时将‘相思子’彻底封印,使其进入休眠。但此法只能维持三个月。三月之内,若不能找到第一种解法,毒素将全面爆发,回天乏术。”
三个月!
凌夜的心揪紧了。三个月内,她要如何找到那虚无缥缈的“同源之血”?若找不到,小满依旧难逃一死!
“用第二种。”萧辰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
妙手先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取出金针,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小满周身大穴。每一针落下,小满耳后的红斑便淡去一分,那皮肤下的蠕动也渐渐平息。
随后,他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黑色药丸,喂入小满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奇异的药香在室内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妙手先生额角已见细汗。他收起金针,对萧辰道:“三日之内,她不会醒来。三日之后,‘相思子’将进入休眠。切记,只有三个月。”
“有劳先生。”萧辰微微颔首。
妙手先生看了一眼床上脸色逐渐恢复平静的小满,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凌夜和萧辰,最终什么也没说,提着药箱飘然而去。
孙嬷嬷上前仔细检查了小满的状况,松了口气:“王爷,脉象平稳多了,红斑也在消退。”
凌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半分,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她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适时扶住了她的胳膊。是萧辰。
“回去休息。”他的声音不容置疑,“这里有人守着。”
凌夜看着床上安睡的妹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她顺从地点了点头,任由萧辰半扶半带着她,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萧辰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房间中央,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现在,告诉本王,”他转过身,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凌夜,“关于你妹妹的身世,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凌夜靠在门板上,浑身无力。她知道,到了这一步,有些秘密再也守不住了。
“罪女……不敢隐瞒。”她声音沙哑,“小满确实是罪女的亲妹妹,父母早亡,我们自幼相依为命。后来……后来罪女被墨尘带入幽阁,小满则被他们控制,用以胁迫罪女执行任务。除此之外,罪女实在不知她还有什么特别的‘血脉’……”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与痛苦:“王爷,罪女所言,句句属实!若小满真有什么特殊血脉,罪女怎会不知?我们又怎会沦落至此?”
萧辰凝视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良久,他才缓缓道:“妙手先生从不出错。”
一句话,让凌夜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或许……”萧辰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问题不在你们姐妹身上,而在……你们的父母。”
父母?
凌夜怔住了。她的父母只是普通的商户,在她很小的时候便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难道……他们的死,另有隐情?难道他们,并非她的亲生父母?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赵衍。”萧辰沉声唤道。
赵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外:“王爷。”
“去查。”萧辰的声音冰冷,“查凌夜姐妹的父母,查他们的来历,查二十年前,京城所有与此二人相关的记录!特别是……与皇室有关的记录!”
皇室?!
凌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辰的背影。他怀疑……小满的血脉与皇室有关?!这怎么可能?!
赵衍领命而去。
萧辰这才转过身,看着凌夜震惊失措的模样,淡淡道:“在查清之前,你好生待在这里。你妹妹的性命,系于你一身。”
他话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凌夜一人,她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脑中一片混乱。
小满的特殊血脉?可能与皇室有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小满真的身负皇室血脉,那自己呢?自己这个“亲姐姐”,又是谁?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想起小满对萧辰那莫名的“熟悉感”,想起“相思子”那诡异的“血脉共鸣”触发方式……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轮廓,在她心中渐渐清晰。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这双沾满血腥的手,她一直以为只是为了守护唯一的妹妹。可现在,她连自己是谁,连妹妹是谁,都开始不确定了。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
而在皇宫深处,一座偏僻的宫殿内,一个身着暗紫色宫装、气质雍容的老妇人,正对着一幅泛黄的画像默默垂泪。画像上,是一个笑容明媚的年轻女子,眉眼间,竟与昏迷中的小满有着五六分相似。
老妇人颤抖的手指抚过画像,低声喃喃:
“孩子……我的孩子……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