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撮淡金色的毛发,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永寿宫死寂的空气。
太后的脸色由苍白转为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地面,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物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身旁的老嬷嬷连忙上前为她顺气,焦急地低唤:“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玉贵妃脸上的娇媚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忌惮乃至一丝恐惧的复杂神色。她死死盯着那撮金色毛发,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萧辰的目光如最冷的寒冰,先是从那撮引发巨变的毛发上扫过,随后便如利刃般钉在跪伏于地、脸色惨白的凌夜身上。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的质问与审视,几乎要将凌夜洞穿。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宫人皆屏息垂首,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这……这是何物?!”太后终于缓过一口气,声音嘶哑尖锐,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瞟向那撮金色。
凌夜伏在地上,脑中一片混乱。这毛发是幽阁通过蜡丸传给她的,她根本不知其来历,只隐约觉得可能与母亲有关。可太后和玉贵妃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这金色毛发,究竟代表着什么?
她心念电转,知道此刻任何迟疑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暂时稳住局面的说法。
“回……回太后娘娘,”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此物……此物是罪女……在家中故物里发现的。罪女也不知是何来历,只觉得……觉得颜色罕见,便……便随手收着了。方才不慎掉落,惊扰凤驾,罪女万死!”
她将来源推给“家中故物”,模糊了幽阁的存在,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托词。
“家中故物?”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你家中怎会有此物?!说!你父母究竟是谁?!”
这一问,正中凌夜心中最深的疑团。她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与无助:“罪女……罪女不知……父母早亡,只留下我姐妹二人相依为命……家中之事,罪女实在所知甚少……”
她半真半假地哭诉,将身世之谜的部分真相摊开,反而显得更加可信。
萧辰适时上前一步,挡在凌夜与太后之间,沉声道:“母后息怒。此女身世凄苦,其父母确已亡故多年,此事儿臣已查证。许是其父母偶然所得此异域之物,亦未可知。母后凤体要紧,切勿为此等微末之物动气。”
他将“异域之物”点出,试图转移焦点。
“异域……”太后喃喃重复,眼神变幻不定,惊惧之色稍缓,但那份深植于底的忌惮却未散去。她不再看那毛发,目光重新落回被这场面吓得瑟瑟发抖、紧抓着萧辰衣角的小满身上,眼神复杂难言。
玉贵妃此时也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上娇媚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原来是场误会。这发色确是中土罕见,想必是来自西域的稀罕物吧。瞧把这孩子吓的。”她说着,又想去拉小满,姿态亲热,眼神却带着审视。
萧辰不着痕迹地将小满往身后带了带,避开了她的手:“贵妃娘娘有心了。母后需要静养,儿臣不便多扰,先行告退。”
他不再给太后和玉贵妃发问的机会,语气虽恭谨,态度却坚决。今日入宫,变故迭生,已不宜久留。
太后似乎也心力交瘁,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辰儿,这孩子……你好生看顾。”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其缓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萧辰目光微闪,躬身道:“儿臣遵旨。”
他一手抱起小满,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凌夜:“还不跟上?”
凌夜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低眉顺眼地跟在萧辰身后,快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永寿宫。
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小满受了惊吓,在萧辰怀中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泪珠。
马车内,只剩下萧辰与凌夜二人。
“那毛发,从何而来?”萧辰开门见山,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迂回。
凌夜知道瞒不过他,低声道:“是……幽阁。昨夜,有人用蜡丸将此物弹入罪女房中。”
萧辰眼神骤然锐利:“幽阁?他们给你这个,意欲何为?”
“罪女不知。”凌夜摇头,这也是她最大的困惑,“他们未附任何言语,只送了此物。罪女原本不明其意,直到……直到方才太后与贵妃娘娘的反应……”
萧辰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车厢壁:“淡金发色,在中原确属异类。但在北方狼族王庭,尤其是王族直系血脉中,却并非罕见。”
北方狼族王庭?!
凌夜心头巨震!那个与大夏征战百年、纠缠着无数血仇的北方强邻?!
这毛发……难道来自狼族王族?!
幽阁给她这个,是想暗示什么?难道小满的身世,不仅牵扯大夏皇室,还与北方狼族有关?!
这太荒谬!太可怕了!
若真如此,她们姐妹的身份一旦暴露,必将死无葬身之地!无论是大夏还是北狼,都不会容下身负双重血统的“孽种”!
看着凌夜瞬间惨白的脸色,萧辰知道她已明白其中的凶险。他声音低沉,带着警告:“此事,到此为止。那撮毛发,以及你今日的说辞,绝不可再对外人提及。太后和玉贵妃那边,本王自会应对。”
“是……罪女明白。”凌夜声音干涩。她深知,这撮意外暴露的金色毛发,已将她们姐妹推向了更加危险的深渊。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行驶,很快回到了瑞王府。
萧辰将熟睡的小满交给迎上来的孙嬷嬷,吩咐道:“带她回去好生安置,加强守卫。”
“是。”
待孙嬷嬷抱着小满离开,萧辰才对凌夜道:“你跟本王来。”
他带着凌夜,再次来到了书房。
关上门,隔绝内外。
萧辰走到书案后,取出一份密封的卷宗,推到凌夜面前。
“打开看看。”
凌夜迟疑地打开卷宗,里面是一幅画像的临摹副本。画上是一名身着北狼贵族服饰的年轻男子,眉眼深邃,俊朗不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拥有一头淡金色的、微微卷曲的长发!
画像旁还有简要注记:北狼三王子,赫连战,十八年前曾化名潜入中原,踪迹成谜,同年,长安郡主“坠崖”。
凌夜的手猛地一抖,卷宗几乎脱手!
赫连战!北狼三王子!十八年前潜入中原!与长安郡主“坠崖”在同一年!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令人胆寒的真相!
难道……她们姐妹,竟是长安郡主与这位北狼王子所生?!
幽阁送来这毛发,是在提醒她?还是在威胁她?!
就在凌夜心神剧震之际,书房窗外,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正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吸附在墙壁上,将一支细若牛毛的吹管,悄悄伸向了窗缝……
黑影的目标,赫然是——正在翻阅卷宗的凌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