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刺杀事件后的几日,瑞王府外松内紧,表面平静无波,暗地里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凌夜遵从萧辰的命令,安分地待在静思堂内,陪伴照顾小满。小满的身体在孙嬷嬷的精心调理下日渐好转,脸上的血色也多了起来,偶尔还会拉着凌夜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玩些简单的游戏。只是凌夜心中那根弦,却从未放松。
她时常会想起那夜刺客肩头的毒蛇烙印,想起北狼三王子赫连战的画像,想起那撮引发轩然大波的金色毛发。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急需一根线将它们串联起来。而“千面窟”,这个墨尘曾无意中提及、萧辰也在暗中追查的地方,似乎就是那根关键的线。
她必须知道萧辰查到了什么。
这日午后,她趁着小满午睡,孙嬷嬷也在旁打盹的间隙,悄声问守在门外的夏荷:“夏荷姑娘,不知王爷近日可还安好?那夜受惊,罪女心中一直难安。”
夏荷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王爷一切安好,姑娘不必挂心。王爷吩咐了,让姑娘好生休养便是。”
依旧是滴水不漏。
凌夜不再多问,心中却另有计较。她需要创造一个能与萧辰“自然”见面的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
晚膳时分,小满忽然眨着大眼睛,扯着凌夜的衣袖,小声说:“姐姐,我想谢谢王爷……他救了我,还让我住在这里……”
凌夜心中一动,柔声道:“小满想怎么谢王爷?”
“我……我想把这个送给王爷。”小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有些粗糙的平安结,是用普通的红线编的,手法稚嫩,却透着真心,“是孙嬷嬷教我编的,她说戴着能平平安安。”
凌夜看着那枚平安结,眼眶微热。她摸摸小满的头:“好,姐姐帮小满送给王爷。”
这无疑是一个合情合理的、面见萧辰的理由。
翌日,凌夜通过夏荷递了话,请求面见王爷,代妹妹呈上谢礼。
很快得到了回应,萧辰在书房见她。
再次踏入书房,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那夜的火油与血腥气。萧辰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听到脚步声,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
“王爷。”凌夜躬身行礼,将小满编的平安结双手呈上,“小满感念王爷救命收留之恩,亲手编了此物,愿王爷平安顺遂。”
萧辰的目光落在那个粗糙却用心的小小平安结上,冷硬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他伸手接过,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凌夜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
“她有心了。”他将平安结放在书案一角,语气听不出情绪,“伤势如何了?”
“已无大碍,谢王爷关怀。”凌夜垂首答道。
短暂的沉默。
凌夜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她必须把握住。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决然:“王爷,那夜刺客……可有线索?罪女担心,他们的目标若是罪女,恐会连累王府安宁,更怕……他们对小满不利。”
萧辰放下手中的朱笔,身体微微后靠,审视着她:“你在担心这个?”
“是。”凌夜迎着他的目光,“罪女自知身份敏感,如今更是……牵扯诸多隐秘。罪女不敢奢求其他,只愿能略尽绵力,助王爷查明真相,化解危机,以求……能护小满一线安宁。”
她的话语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却也在巧妙地展示自己的价值——她并非只能被动等待保护,她也有能力参与其中。
萧辰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对‘千面窟’,了解多少?”
凌夜心念电转,谨慎回答:“罪女只从墨尘口中听过这个名字,知是‘影傀’试炼之地,具体位置、内部情形,一概不知。只隐约感觉,墨尘对此地……颇为忌惮。”
“忌惮?”萧辰挑眉。
“是。”凌夜回忆着墨尘当时的神情语气,“他提及此地时,不像是在说一个单纯的训练场,倒像是在说一个……活物,一个能吞噬人心、塑造‘影子’的魔窟。”
“吞噬人心……塑造影子……”萧辰重复着这几个字,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倒是贴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本王的人,已经找到了‘千面窟’的入口。”
凌夜心中一震!果然!
“就在旧河道,前朝水师密舵遗址之下。”萧辰继续道,“入口机关重重,与一份前朝遗留的‘九连环心锁’图谱相符。更麻烦的是,里面似乎布满了能惑乱心智的迷烟与机关。”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凌夜:“本王需要一个人,一个既熟悉幽阁手段,心智又足够坚韧,且对机关迷阵有所了解的人,先行潜入探查。”
凌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是在问她,是否愿意做这个探路的卒子。
危险吗?极其危险!“千面窟”既然是“影傀”试炼之地,其内凶险可想而知,墨尘都忌惮的地方,绝非善地。
想要获得萧辰更多的信任和支持,想要查明身世真相,想要保护小满,她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必须冒险。
而且,“千面窟”中,或许就藏着关于“影傀”、关于幽阁核心机密的线索,甚至……可能找到解除“相思子”的契机!
她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罪女愿往!”
萧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并不意外:“你想清楚了?里面可能是十死无生之局。”
“罪女想清楚了。”凌夜抬头,眼神清亮,“为王爷,亦为罪女姐妹自身,罪女义无反顾。”
“好。”萧辰颔首,“三日后子时,赵衍会带你前往。这三日,你好生准备,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是!”
凌夜退出了书房,心中既有些沉重,又有一丝豁出去的释然。终于,她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安排,而是可以主动出击了。
接下来的三日,凌夜除了陪伴小满,所有时间都用来调整身体状态,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种机关与迷阵,回忆所有关于幽阁药物、迷烟的特性。她向萧辰申请了一些特定的药材和工具,大部分是疗伤解毒之用,也夹杂了几样制作简单机关和破解迷烟的小物件,理由充分,并未引起怀疑。
她还将自己关在房中半日,凭着记忆,绘制了一幅尽可能详细的“千面窟”周边地形及入口机关的推测图。虽然很多细节是凭经验和听闻推测,但也聊胜于无。
第三日夜里,她将沉睡的小满托付给孙嬷嬷和夏荷秋月,再三叮嘱。
子时将至,赵衍准时出现在静思堂外,一身利落的夜行衣。
“凌姑娘,准备好了吗?”
凌夜点了点头,她同样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将长发利落束起,背上一个小巧的革囊,里面是她准备的工具和药物。
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避开巡逻的守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王府,向着城南旧河道方向疾行。
夜色深沉,废弃的旧河道区域荒草丛生,残破的屋舍如同鬼影幢幢。赵衍对这里似乎颇为熟悉,带着凌夜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半塌的砖窑前停下。
他移开几块作为伪装的碎石,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黑黢黢洞口。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淡淡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奇异香气的气息,从洞内涌出。
“就是这里了。”赵衍低声道,递给凌夜一个信号弹,“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立刻发射。我们在外接应。”
凌夜接过信号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洞口那令人不安的气息,没有丝毫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洞口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最后一丝月光被隔绝。
眼前,是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带着蛊惑意味的奇异香气。
“千面窟”,我来了。
凌夜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运功于目,小心翼翼地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踏入“千面窟”的同时,远在静思堂安睡的小满,枕边那枚凌夜亲手为她雕刻的、原本光滑的木雕小兔子上,悄然浮现出了一行细若蚊蚋、仿佛自然木纹般的诡异文字:
“替身已入窟,影……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