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厢房内，只剩下凌夜和那个拥有她妹妹面容的“影傀”。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凌夜松开牵着“小满”的手，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随意放开。她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只是走到桌边，背对着“小满”，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她的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多年的刺客生涯，早已将“控制情绪”刻入了她的骨髓。愤怒和恐惧如同岩浆在胸腔里翻滚，却被一层厚厚的冰壳死死压住。
她需要观察，需要确认这个“影傀”的精密程度，需要知道它被植入的指令和行为模式。任何打草惊蛇的行为，都可能让她失去找到真正小满的宝贵线索。
“姐姐，”那软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和怯生生，“你刚才……为什么跪在地上？王爷生气了吗？”
凌夜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声音、语调、用词，都与小满一般无二。幽阁为了这个“作品”，定然耗费了无数心血。
她转过身，脸上已然换上了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没有，王爷没有生气。是姐姐自己做错了事，向王爷请罪而已。”她走到“小满”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柔和地拂过她的脸颊、眼睛，最后落在她耳后那片光滑的肌肤上。
“小满”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里面满是纯真的担忧：“姐姐不要做错事，小满会害怕。”
凌夜的心如同被针扎了一下。这模仿，太过完美，完美到令人心寒。她伸出手，轻轻将“小满”揽入怀中，如同过去无数次安慰受惊的妹妹一样。她的下巴搁在“小满”瘦小的肩膀上，眼神却在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在如此近的距离，她调动起所有的感官去感知。
呼吸的频率，心跳的节奏，身体的温度，甚至髮丝间极其淡薄的、属于小满常用的那种皂角清香……一切物理层面的模仿，天衣无缝。
幽阁的“鬼手”，果然名不虚传。
但凌夜知道，再完美的傀儡，也终究是傀儡。它没有灵魂，没有真正的情感，所有的反应都基于预设的指令和逻辑判断。它或许能完美应对大多数情况，但在某些极其细微的、需要真正情感共鸣的瞬间，或许会露出破绽。
“小满，”凌夜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还记得我们在染坊的时候吗？那天晚上，你饿得哭了，姐姐偷偷藏了半个馒头给你……”
这是她们姐妹之间一段真实且深刻的记忆，充满了辛酸与相依为命的情感。
怀中的“小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百分之一瞬，随即用带着回忆的口吻说道：“记得……姐姐把馒头都给我吃了，自己饿着肚子。”回答正确，语气也带着适当的哽咽。
但凌夜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那不是回忆带来的情感波动，更像是数据库被调用时的短暂延迟和确认。
“是啊，”凌夜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在安抚，继续道，“那时候虽然苦，但有姐姐在，什么都不怕，对不对？”
“嗯。”“小满”将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这一次，没有明显的破绽。但凌夜心中的寒意更重。这个“影傀”对小满的记忆植入，恐怕比想象中还要深入。
她不能再进行更深入的情感试探了，以免引起“它”或者说“它”背后操控者的警觉。
凌夜松开她，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好了，不想那些了。现在有王爷庇护，我们安全了。小满要乖乖听孙嬷嬷和姐姐的话，知道吗？”
“小满知道。”影傀乖巧地点头，眼神纯净无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夏荷的声音：“凌姑娘，王爷吩咐，请您去书房一趟。”
凌夜心中一动。萧辰此时召见，是为了“千面窟”之事，还是……与眼前这个“小满”有关？
她站起身，对“小满”柔声道：“姐姐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姐姐，或者去找孙嬷嬷玩，好吗？”
“好。”“小满”仰着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凌夜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厢房。在关上房门的刹那，她眼底所有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再次踏入萧辰的书房，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萧辰负手站在窗前，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挺拔而冷硬的轮廓。赵衍肃立在一旁，脸色凝重。
“王爷。”凌夜躬身行礼。
萧辰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难测：“‘千面窟’一行，辛苦你了。”
“罪女分内之事。”凌夜垂首。
“你带回来的情报，很重要。”萧辰踱步到书案前，手指敲了敲桌面，上面摊开着凌夜之前凭记忆绘制的草图和一些文字记录，“尤其是关于那些傀儡，以及‘光与暗之血’、‘唯一钥匙’的碎片信息。”
他抬起眼，看向凌夜：“对此，你有何看法？”
凌夜知道，这是萧辰在试探她的态度和立场，也可能是在确认她是否已经对“小满”起了疑心。她不能直接摊牌，至少在找到真小满下落之前，不能完全撕破脸。
她斟酌着词语，谨慎回道：“回王爷，‘千面窟’内的傀儡技艺登峰造极，足以以假乱真。幽阁耗费如此心力制造‘影傀’，其‘替代’计划所图必然极大。至于‘光与暗之血’……罪女猜测，或许与某些特殊的血脉传承有关，而‘钥匙’，可能意味着开启某种机关、秘密，或者……控制某种力量的关键。”
她刻意避开了直接联系到小满身上。
萧辰盯着她，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你认为，幽阁的‘替代’计划，已经进行到何种程度了？哪些人……可能已经被替代了？”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凌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迎上萧辰的目光，试图从中分辨出他是否知情，或者是在引导她说出什么。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凌夜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但能表达自己疑虑的回答：“幽阁布局深远，技艺诡谲难防。罪女以为，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其目标。关键在于，幽阁‘替代’此人的目的何在。是为了渗透，为了掌控，还是为了……李代桃僵，达成某个更深远的目的？”
她的话，像是在回答萧辰，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萧辰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未置可否。他转而问道：“你妹妹小满，近日可还安好？”
来了！
凌夜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劳王爷挂心，小满一切安好，只是前几日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嗯。”萧辰淡淡应了一声，看不出情绪，“你好生照顾她。‘千面窟’之事，本王会继续追查。若有需要，你需从旁协助。”
“是，罪女遵命。”凌夜躬身应下。
从书房出来，凌夜的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与萧辰的每一次对话，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他看似没有明说，但每一句问话都暗藏机锋。他到底知道多少？他放任这个“影傀”小满留在她身边，目的究竟是什么？
回到静思堂，凌夜发现“小满”正坐在窗前，由孙嬷嬷陪着玩翻花绳，看起来一切如常。
凌夜没有打扰她们，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需要冷静，需要制定计划。
首先，必须确认真正的小满是否还活着，以及她被关押在何处。“千面窟”那块衣料碎片是重要线索，说明真小满很可能曾在那里停留过，或者，幽阁故意用以前的物品来扰乱她。
其次，她要摸清这个“影傀”小满的运作机制。它是否需要定期接收指令？是否有特定的能量来源或维护方式？它与幽阁之间，通过何种方式联络？
最后，她必须弄清楚萧辰的真实意图。他是敌是友？他在这场“影傀”替代的阴谋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思路逐渐清晰，凌夜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前路多么艰险，她一定要救出真正的妹妹。
夜色悄然降临。
凌夜哄着“小满”睡下，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那张恬静的睡颜，与她记忆中的妹妹毫无二致。
但凌夜知道，这只是一个精致的空壳。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开始在“小满”的房间和物品中进行极其隐秘的搜查。她检查了“小满”的衣物、饰品、甚至玩具，动作轻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最终，在“小满”随身携带的一个、凌夜亲手为她缝制的、有些旧了的香囊夹层里，凌夜发现了一点异常。
香囊里面除了原本的干花，还多了一颗极其细小、比米粒还要小、材质非金非玉、近乎透明的珠子。若不仔细探查，根本无从发现。
这是何物？追踪器？接收指令的装置？还是……别的什么？
凌夜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颗珠子，对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仔细端详。
就在这时，那珠子内部，似乎有微弱的光芒，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与此同时，床上原本“熟睡”的“小满”，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凌夜的心猛地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