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夜的心脏骤然收紧,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虚弱而茫然的表情,目光怯怯地投向门口,仿佛一只受惊的幼鹿。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隔绝了门外走廊的光线,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萧辰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更衬得他面容清俊,气质矜贵。他缓步走入房内,神情淡漠,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榻上的凌夜身上。
他的目光依旧带着那种审慎的打量,似乎想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里,剖析出隐藏的真相。
凌夜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指尖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和伪装。她微微挣扎着,似乎想要起身行礼,却又因伤势而无力地跌回枕上,发出一声压抑着痛苦的轻哼。
“民…民女……”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与不确定,“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萧辰并未阻止她徒劳的举动,也没有靠近,只是在离床榻几步远的一张花梨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来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不必多礼。”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伤势不轻,躺着回话即可。”
“是……谢大人体恤。”凌夜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若蚊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问题直接而简单,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来了。凌夜的心提得更高。她早已准备好答案,此刻却仍需演出几分犹豫和惊惧。
“民女……姓苏,单名一个婉字。”她小声回答,这是组织为她这个“身份”准备的名字之一,干净,寻常,不易追查。
“苏婉。”萧辰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哪里人士?为何会深夜在那巷弄之中,还身受重伤?”
问题接踵而至,看似寻常的关切,实则步步紧逼。
凌夜的脑中飞速运转,早已编织好的说辞流畅地吐出,却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后怕:“民女…民女是临州人士,父母早亡,前来京城投奔亲戚。不料亲戚早已搬离,不知所踪……盘缠用尽,无奈只能在城中寻些缝补浆洗的活计勉强度日……”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偶尔因“牵动伤口”而微微停顿,显得愈发可怜。
“昨夜……昨夜本是去南城给一户交活计的人家送洗好的衣物,回来得晚了些……谁知路上遇到巡街的军爷盘查,民女心中害怕,就想抄近路快些回住处……跑得太急,天又黑,雨又大,不小心摔进了那条巷子,好像……好像还被什么尖锐之物划伤了……”
她说到这里,适时地流露出恐惧和委屈,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经历。暖黄的灯光柔和地勾勒出她的侧脸,几缕墨色发丝被冷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额角与苍白的颊边。她原本应是极清丽的容貌,此刻却因失血而显得透明脆弱,如同上好的白瓷裂开了细微的纹路,透出一种易碎的惊悸。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低垂着微微颤动,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挺翘的鼻尖也泛着红,失了血色的唇瓣被细密的贝齿无意识地轻咬着,留下一点诱人的凹陷。这份柔弱并非全然矫饰,伤处的剧痛与内心的惊惶交织,确实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枝被狂风暴雨摧折过的梨花,楚楚可怜,足以动摇绝大多数人的心防。
这套说辞,她反复推敲过。临州距离京城数百里,查证需要时间。投亲不遇、孤女谋生是常见的悲剧,不易引起怀疑。遇到巡防营害怕而跑,也符合一个底层孤女的心理。摔伤和划伤,则勉强解释了身上的伤势,虽然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很可能一眼就能看出那绝非简单的划伤。
她说完,便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一副等待命运裁决的可怜模样。这个动作使得她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优美却仿佛不堪一折,愈发显得卑微无助,全然敛去了那双偶尔会掠过锐芒的眼眸中可能残存的、属于夜鸮的痕迹。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凌夜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如同无形的针,刺探着她的每一寸伪装。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克制力,才维持住呼吸的频率和身体的放松。
时间仿佛被拉长。
终于,萧辰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原来如此。京城近来不甚太平,你一个孤身女子,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凌夜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这太顺利了。以他的身份和眼神,绝不可能如此轻易相信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
“是……民女知道了,谢大人教诲。”她怯生生地应道。
“你且安心在此养伤。”萧辰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再问下去,“此间别院还算清静,一应所需,吩咐外面的下人即可。待你伤好后,再做打算。”
他没有提出立刻送她走,也没有追问更多细节。这种不合常理的“宽容”,让凌夜背后的寒毛都要竖起来。
“大人……”她抬起眼,眼中蓄着恰到好处的水光,混合着感激与不安,“大人救命之恩,民女没齿难忘……只是不知大人尊姓大名,日后……日后民女若能侥幸苟活,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她试图探听他的身份。
萧辰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灯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情绪。
“姓萧。”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并未多说,仿佛这只是无关紧要的信息。
姓萧……皇姓!
凌夜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一位王爷!大夏朝姓萧的王爷有几位,但如此年轻,拥有这般迫人气势的……她的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最终锁定在最有可能的那一个身上——瑞王萧辰。
那位以睿智深沉、圣眷正隆闻名的亲王。
她竟然落到了他的手里!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几乎击溃她的伪装。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变换的眼神,声音更加卑微颤抖:“原…原来是王爷……民女叩谢王爷天恩……”她说着,又要挣扎起身。
“好了。”萧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打断了她徒劳的举动,“虚礼就免了。好生歇着吧。”
他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
就在凌夜以为这次审问终于结束,暗自松了口气时,走到门口的萧辰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门外的雨幕,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昨夜南城一带,似乎并不太平。你跑过那条巷子时……可曾听见或者见什么异常动静?”
凌夜的呼吸骤然一窒!
来了!真正的试探,在这里等着她!
他根本从未相信她的说辞!他只是在用宽容和善意麻痹她,然后在她最放松的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她若是顺着说听见或看见了什么,他必然会深入追问细节,她编造的谎言随时可能崩塌。
她若是说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在那条离李显府邸并不算远的巷弄,在刚刚发生过激烈刺杀的时刻,这本身就显得极不寻常,等同于直接告诉他自己在撒谎!
这是一个陷阱!无论她怎么回答,都可能暴露自己!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背后的中衣。肋下的伤口也开始突突地跳痛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凌夜做出了选择。她不能让话题停留在“异常动静”上,必须转移焦点,同时维持住柔弱受惊的人设。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后怕与真实的恐惧(这恐惧半真半假,一半为了演戏,一半确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到),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
“动、动静?民女……民女不知道……当时雨那么大,民女心里怕极了,只顾着拼命跑……好像……好像后面是有很吵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叫……民女不敢回头看,摔下去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语无伦次,仿佛被可怕的回忆攫住,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眼看就要再次被“惊吓”过度而晕厥过去。
这番表演,完美地契合了一个受惊过度、记忆模糊的普通女子的反应。既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也合理地解释了她为何“不知情”。
萧辰静静地站在门口,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混乱的叙述,没有回头,也没有打断。
直到凌夜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才缓缓地、听不出情绪地说了句:
“是么。”
仅仅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凌夜的心上。
他信了吗?
根本不可能。
他只是在告诉她,他听到了她的回答,但并不表示他接受了这个答案。
说完这两个字,他便不再停留,径直走出了房门。老嬷嬷恭敬地候在门外,见他出来,无声地行了一礼,然后轻轻将房门重新合拢。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凌夜瘫软在床榻上,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酷刑,浑身脱力,冷汗淋漓。
与这位瑞王殿下短短不到一炷香的交锋,竟比她在刀光剑影中搏杀还要耗费心神。他每一句话都看似平常,却都暗藏机锋,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和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他绝对没有相信她。
他留下她,就像留下一个有趣的谜题,或者一个有待观察的猎物。
她该怎么办?
……
房门外,萧辰并未立刻离开。
廊下的灯笼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老嬷嬷垂手恭立在一旁,等待指示。
“王爷。”赵衍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廊柱的阴影里,低声禀报,“巡防营那边查问了,昨夜李显侍郎府邸确遭刺杀,现场混乱,有数人死亡,李显本人受了惊吓,但性命无碍。他们正在全城搜捕可疑人等。”
萧辰目光望着院中被打得七零八落的芭蕉叶,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批刺客身份不明,手法狠辣,不像寻常江湖人。现场还发现了一些特殊的箭矢和打斗痕迹,似乎……还有第三方势力短暂交手的迹象。”赵衍补充道,这是他仔细勘察现场后得出的结论。
第三方?
萧辰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廊柱光滑的表面。
那个叫“苏婉”的女人,出现的时间、地点、身上的伤……都太过巧合。
她那套说辞,骗骗三岁孩童尚且勉强。
一个能做缝补浆洗活计、手心理应有些薄茧的孤女,虎口和指腹却有着更为坚韧的、类似长期握持某种器械形成的茧子?
一个惊慌逃跑摔伤的人,身上的创伤却带着明显的利器和内力造成的特征?
一个普通民女,在面对他时,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警惕和计算,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拥有。
她在撒谎。
而且,她很可能就是赵衍所说的,“第三方”。
一个身手不凡、身份成谜、出现在刺杀现场附近、并且极力伪装自己的女人。
有趣。
萧辰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猎人发现值得追踪的猎物般的光芒。
“赵衍。”
“属下在。”
“去查。”萧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查临州是否真有一个父母双亡、前来京城投亲的苏婉。再查查……最近京城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夜鸮’飞进来。”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赵衍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夜鸮”……那是王爷麾下情报系统对某些特殊存在的一个代称。
“是,属下明白。”赵衍领命,身影悄然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萧辰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那扇紧闭的房门。
不管你是谁,苏婉……还是别的什么。
既然落在了本王手里,倒要看看,你能把这出戏,唱到几时。
他转身,衣袂拂过微湿的地面,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而房间内,躺在床上的凌夜,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沉浸在巨大的不安中,苦苦思索着脱身之策。腕间的红绳如同烙铁般滚烫,提醒着她肩负的重担和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她却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在她周围撒下。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但弥漫在别院上空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真正的危险,并非来自窗外,而是源于那看似平静的庇护之下,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她该如何在这位睿智而危险的亲王眼皮底下,隐藏住自己满身的血腥和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