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的珠子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萧辰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每一声都敲在凌夜的心上。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孙嬷嬷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连“小满”也不见了踪影。
凌夜背后的冷汗浸湿了衣衫,但她的眼神却在最初的震动后迅速恢复冷静。既然已被识破,掩饰已无意义。
“王爷既然找到了它,”她抬起眼,直视萧辰,“想必也已知晓它的作用。”
萧辰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能远程影响‘影傀’,确是个精巧玩意儿。幽阁对你,倒是舍得下本钱。”
“此物并非幽阁所赠,”凌夜坦然道,“是罪女从小满……从那个‘影傀’身上发现的。”她刻意强调“影傀”二字,观察着萧辰的反应。
萧辰眼神微动,不置可否:“哦?那你私藏它,意欲何为?”
“自救,亦为救真正的妹妹。”凌夜不再绕弯,“王爷既知此物,想必也清楚‘影傀’之事。罪女斗胆一问,王爷将计就计,留它在府中,真正目的为何?”
萧辰凝视她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冷嘲:“凌夜,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太过自作聪明。”他拿起那颗珠子,“你以为,若非本王默许,你能将它带出静思堂?能在府中‘偶然’发现线索?甚至……能收到那张约你子时相会的字条?”
凌夜瞳孔骤缩:“字条是王爷……”
“是本王让赵衍安排的。”萧辰坦然承认,“‘陈记香料铺’,落霞山红土,包括那乞丐……皆是本王让你看到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原来她所有的“发现”,所有的“暗中调查”,全在他的掌控甚至引导之下。她像一只自以为挣脱了蛛网的飞虫,却不知始终在蜘蛛的注视下扑腾。
“为什么?”她声音干涩。
“因为本王需要确认,”萧辰目光锐利如刀,“你凌夜,究竟是真心想摆脱幽阁,救出妹妹,还是……这一切依旧是幽阁另一层更精密的算计?”
“王爷现在确认了么?”
“八成。”萧辰将珠子抛回给她,“你昨夜试图破解此物,以及发现它可能关联真小满位置时的反应,不似作伪。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莫测:“你足够恨他们。恨到愿意兵行险着,甚至与虎谋皮。”
凌夜握紧珠子,指节泛白。他看透了她。对幽阁的恨,对救出小满的执念,是她此刻唯一的驱动力。
“那么王爷呢?”她反问,“您与‘鬼手’是何关系?放任‘影傀’入府,追查材料线索,又所图为何?您口中的‘虎’,指的是幽阁,还是……”
萧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本王的目的,你暂时无需知晓。你只需明白,今夜子时之约,是陷阱,也是机会。”
“机会?”
“抓住‘鬼手’,或至少拿到他手中‘钥匙’的机会。”萧辰声音低沉,“幽阁想要利用‘影傀’小满作为‘钥匙’,开启某个重要的东西或控制某个关键人物。而真正的‘钥匙’核心,很可能掌握在‘鬼手’本人手中。本王要你赴约,与他周旋,找出‘钥匙’所在。”
凌夜心念电转。所以萧辰与“鬼手”并非完全一路?他也在图谋“鬼手”掌握的东西?
“王爷为何选我?您手下能人辈出……”
“因为只有你,‘鬼手’才会感兴趣。”萧辰打断她,“一个叛逃的‘夜鸮’,一个身负特殊血脉的‘钥匙’之姐,一个能引起他研究欲望的……完美样品。”
样品?凌夜感到一阵反胃。在这些执棋者眼中,她和小满都只是有价值的物件。
“我若拒绝呢?”
“你不会。”萧辰语气笃定,“这是目前找到真小满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况且……”他目光扫过她藏珠子的手,“你没有选择。本王既能让你‘偶然’发现线索,也能让你‘意外’暴露身份。届时,幽阁不会放过你,朝廷也不会容你。”
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冰冷的现实。她确实没有退路。
“我需要知道更多,”凌夜咬牙,“关于‘鬼手’,关于今夜可能的情况,关于……您能提供的支援。”
“可以。”萧辰走回书案,取出一份薄册,“这是‘鬼手’已知的习惯和可能的手段。赵衍会带一队精锐在旧河道外围接应,但无法靠得太近,否则会被察觉。至于支援……”
他抛给凌夜一枚小巧的金属哨子:“遇致命危险时吹响,或许能保你一命。但只能用一次。”
凌夜接过哨子和册子,触手冰凉。这几乎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赌局。
“我还有一个条件,”她抬起头,眼神决绝,“无论成败,我要王爷承诺,尽全力保我和真正的小满性命无虞。”
萧辰深深看了她一眼:“可。”
没有誓言,没有保证,只有一个字。但凌夜知道,这已是这位王爷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夜色渐深,子时将近。
凌夜换上利落的夜行衣,将珠子和哨子贴身藏好,仔细翻阅了那本小册子。“鬼手”,本名不详,痴迷机关傀儡与血脉秘术,性格乖张多疑,擅长用毒与机关,对音律有特殊癖好……
她闭上眼,将所有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旧河道第三闸口,那里水道交错,废弃建筑林立,确实是设伏与交易的绝佳地点。
亥时末,她悄无声息地离开王府,如同融入了京城的夜色。
旧河道区域一片死寂,只有呜咽的风声和汩汩的水流声。第三闸口是一座巨大的石拱桥洞,下方水流湍急,两侧是倾斜的、长满青苔的石岸。
凌夜隐匿在桥洞上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屏息观察。约定的子时已到,四周却空无一人。
就在她心生警惕时,一阵幽怨的、断断续续的埙声,从桥洞深处飘了出来。声音诡异,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敲打着人的耳膜。
凌夜立刻想起册子上的记载——“鬼手”擅用音律!
她运功抵抗那埙声的干扰,目光锐利地扫视下方。只见桥洞阴影处,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正是那日的斗篷人!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陶埙,埙声未停。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桥洞下回荡,“‘夜鸮’,或者……该叫你凌夜姑娘?”
凌夜心知无法再隐藏,正欲现身——
突然,异变陡生!
桥洞另一侧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射出数道寒光,直取“鬼手”背心!速度快得惊人!
同时,一股凌厉的杀气自身后袭来!凌夜猛地俯身,一道剑锋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削断了几缕髮丝!
不是“鬼手”的人!是第三方!
桥洞下的“鬼手”似乎早有预料,身形诡异地一扭,避开暗器,斗篷下寒光一闪,与偷袭者战在一处。
凌夜也陷入围攻,两名黑衣蒙面人招式狠辣,配合默契,实力远超寻常刺客。
场面瞬间混乱!
就在凌夜格开一剑,试图看清局势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贴近她身后,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猛地向后拖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力量之大,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耳边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别动,是我。”
是萧辰?!
他不是应该在远处接应吗?怎么会……
没等她想明白,萧辰已带着她迅速隐入一条狭窄的裂缝。而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数枚淬毒的菱形飞镖深深钉入石壁。
裂缝外,打斗声、埙声、水声交织成一片。隐约间,凌夜似乎听到“鬼手”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
“萧辰!你竟敢……”
后面的字句被水流声淹没。
凌夜被萧辰紧紧箍在身前,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和略显急促的呼吸。他为何亲自涉险?方才偷袭“鬼手”的又是谁?
这一切,似乎远远超出了原先的计划。
裂缝深处一片漆黑,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萧辰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但依旧没有放开她的腰。
“情况有变。”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她的耳廓,“不止我们在找‘鬼手’。”
“那些人是谁?”凌夜压低声音问。
萧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打斗声似乎正在远离。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如果我没看错……是北狼王庭的‘影卫’。”
北狼?!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要抓“鬼手”?
凌夜心中骇然。而萧辰的下一句话,更是让她如坠冰窟:
“看来,关于你妹妹身世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牵扯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