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王府门前车驾已备。鎏金顶的亲王规制的马车肃穆华贵，前后皆有甲胄鲜明的侍卫随从。凌夜换上了一身符合她“孤女”身份的素雅衣裙，牵着“小满”的手，站在萧辰身后。
“小满”今日格外安静，穿着崭新的粉色宫装，梳着乖巧的双丫髻，低眉顺眼，与昨夜那个在月光下无声警告、在床上诡异划字的“它”判若两人。但凌夜紧握着的那只小手，指尖冰凉，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暖意。
萧辰回身，目光在凌夜和“小满”身上短暂停留，并未多言，只淡淡道：“上车。”
马车内部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熏着清雅的龙涎香。萧辰闭目养神，凌夜和“小满”坐在他对面。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凌夜能感觉到，“小满”的身体一直处于一种极细微的紧绷状态，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它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行至半途，经过一处喧闹的市集，外面传来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小满”一直低垂的眼睫忽然颤了颤，空洞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困惑和茫然的神色。它甚至微微偏过头，似乎想透过厚重的车帘看向外面。
这细微的变动转瞬即逝，它立刻恢复了木然。但凌夜和几乎同时睁眼的萧辰，都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常。
萧辰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复又闭上眼，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凌夜的心却提了起来。这个“影傀”，似乎并非完全的死物。它对鲜活的外部世界，会产生反应？是程序设定的模拟，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在松动？
马车驶入宫门，喧嚣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严的寂静。朱墙高耸，隔绝了天光，长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侍卫和宫人无声肃立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威压和压抑。
“小满”似乎对这种环境更为适应，那股细微的紧绷感反而缓和了些许。
在內侍的引导下，他们来到了太后的永寿宫。宫苑深深，古木参天，比别处更显沉寂。殿内药香与檀香混合，浓郁得有些呛人。
凤榻之上，太后半倚着，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苍白憔悴，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此刻正紧紧盯着被萧辰牵着手、怯生生走进来的“小满”。
那目光，如同之前一样，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关切，有激动，有恍惚，但这一次，似乎还多了一丝极力压抑的……审视和疑虑。
“儿臣参见母后。”萧辰躬身行礼。凌夜立刻拉着“小满”跪下行礼。
“快起来，辰儿。”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却未曾离开“小满”，“好孩子，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小满”依言微微抬头，露出那张与真正郡主幼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眼神怯懦，带着孩童应有的不安。
太后呼吸一窒，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凤榻边缘的流苏。她死死盯着“小满”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什么破绽。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凌夜跪在地上，心提到了嗓子眼。太后果然在怀疑！她能看出来吗？
良久，太后才缓缓松开手指，脸上挤出一丝和蔼却难掩疲惫的笑容：“好孩子，过来，到哀家身边来。”
“小满”看了凌夜一眼，得到她微微颔首示意后，才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榻前。
太后伸出手，颤抖着，似乎想抚摸“小满”的脸颊，却在即将触碰到时，猛地顿住，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她喃喃着，眼中水光闪烁，却始终带着那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禀：“贵妃娘娘到！”
话音未落，玉贵妃便身着盛装，款款而入，笑容明媚如春花。“臣妾给太后请安。”她盈盈下拜，目光流转，落在“小满”身上时，那笑意更深，却未达眼底，“呦，这不是上次见过的小姑娘嘛，叫......小满？真是玉雪可爱，难怪太后娘娘喜欢。”
她走上前，姿态亲热地想要去拉“小满”的手，指尖蔻丹鲜红，带着一丝凌厉。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小满”的瞬间——
“小满”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猛地向后一缩，躲到了凌夜身后，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脸上露出真实的恐惧之色！
这反应太快，太真实，完全超出了凌夜的预料！它不是应该完美扮演一个怯懦的孩子吗？为何会对玉贵妃有如此激烈的排斥？
玉贵妃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太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萧辰适时开口，语气平淡：“贵妃娘娘见谅，这孩子胆小，怕生。”
玉贵妃收回手，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笑道：“无妨，是本宫唐突了。只是瞧着这孩子，总觉得有几分……面善。”她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小满”和凌夜。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太后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辰儿，带孩子们去偏殿用些茶点吧，哀家有些乏了。”
“是，母后好生歇息。”萧辰躬身，示意凌夜带着“小满”退下。
退出永寿宫正殿，三人在内侍的引领下前往偏殿。经过一处回廊时，廊下挂着的鸟笼里，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突然扑棱着翅膀，尖声叫道：“假的！假的！”
声音刺耳，在寂静的回廊里回荡。
“小满”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体瞬间僵硬。
凌夜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死死拉住“小满”的手，感觉到那冰凉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抽搐。
萧辰的脚步也停了下来，目光冷冽地扫过那只鹦鹉。
引路的内侍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呵斥宫人将鸟笼提走，连连告罪：“王爷恕罪，这扁毛畜生胡乱学舌，惊扰贵人了……”
萧辰未置一词，继续向前走去。
凌夜强行拉着僵硬的“小满”跟上，背后沁出一层冷汗。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在偏殿稍作休息后，萧辰便带着她们告辞出宫。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压抑。
“小满”彻底恢复了那种空洞的木然，仿佛刚才在宫中的一切反应都未曾发生。
萧辰依旧闭目养神，但凌夜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入宫前更加冷冽。
马车驶出宫门，重新汇入京城的街巷。
就在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时，异变再生！
一支淬毒的弩箭，毫无征兆地穿透车壁，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向坐在凌夜身边的——“小满”的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