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夜幕,将瑞王府笼罩在一片看似宁和的光晕中。然而,经历过凌晨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府内弥漫的空气里,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静思堂内,小满在安神汤药的作用下睡得沉了,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孙嬷嬷守在一旁,时不时探手摸摸她的额头,确认那要命的高热没有反复。
凌夜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院中一株新吐绿芽的海棠上,眼神却并无焦点。
身世的真相如同冰冷的刀,将她过去近二十年的人生剖开,露出内里血淋淋的虚构。愤怒、茫然、还有一种被连根拔起的虚无感,依旧在胸腔里冲撞。可当她回头,看到榻上那小团蜷缩的身影,感受到袖口残留的、紧抓她衣角时的微力,另一种更为坚硬的东西便悄然凝聚。
真相可以颠覆过去,却无法抹杀既成的羁绊。幽阁给予的“姐妹”身份是假的,但这十年相护之情,小满对她的依赖,她想要守护这孩子的决心,是真的。
这就够了。
“凌姑娘。”赵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凌夜敛起眼中所有情绪,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沉静模样,应了一声,随赵衍而去。
书房内,萧辰已换了一身墨色常服,坐在书案之后,正批阅着公文,仿佛凌晨那场与失控“影傀”的搏杀从未发生。只是他眉宇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冷肃,周身的气压也显得愈发低沉。
“王爷。”凌夜垂首行礼。
萧辰放下笔,抬眸看她,目光锐利如常,带着审视。“你妹妹情况如何?”
“回王爷,孙嬷嬷已用冰魄针暂时稳住,高热已退,眼下睡着了。只是‘相思子’并未根除,恐仍是隐患。”
“嗯。”萧辰并不意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鬼手’虽暂时退去,但绝不会善罢甘休。北狼影卫在京中现身,亦非偶然。至于幽阁……”他顿了顿,语气莫测,“你既已知晓真相,当明白他们接下来会如何对待你这枚‘弃子’。”
凌夜心头一凛,知道真正的试探来了。她抬起眼,迎上萧辰的目光,不闪不避:“罪女明白。于幽阁而言,知晓真相且脱离掌控的我,已是必须清除的隐患。”
“那你待如何?”
“求生,亦求……复仇。”凌夜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罪女愿为王爷前驱,铲除幽阁,以报王爷告知真相、庇护小满之恩,亦雪自身被操控愚弄之恨!”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态度却表明得清清楚楚。她需要萧辰的势力和庇护来对抗幽阁、保护小满,而萧辰,显然也需要她这把熟知幽阁内情的“刀”。
萧辰凝视她片刻,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信了几分。他并未对她的表态做出直接回应,而是话锋一转:“那个‘影傀’,你如何看?”
凌夜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它行为诡异,远超寻常傀儡。尤其……似乎对小满的本体,以及‘鬼手’的血液和那‘钥芯’有特殊反应。昨夜它失控暴起,恐与‘鬼手’的埙声催动有关,但小满血脉波动对其产生的影响,亦不容忽视。”
“看来,它并非一个简单的替代品。”萧辰语气淡漠,“或许,‘鬼手’制造它,本就有更深层的用意。看护、监视、乃至……在特定情况下,反制本体。”
凌夜背脊微微发凉。若真如此,将这“影傀”留在王府,无异于养虎为患。但萧辰显然另有打算。
“本王已命人将其封存,严加看管。”萧辰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或许关键时刻,它能成为一张意想不到的牌。”他顿了顿,抛出一个任务,“当务之急,是找到‘鬼手’在京中的藏身之处,以及他可能存在的同党。他受伤不轻,急需药物和材料,必然会露出马脚。”
“王爷已有线索?”
“城西,‘陈记香料铺’。”萧辰吐出这个凌夜并不陌生的名字,“明面上是香料铺,暗地里却流通着不少违禁药材和特殊矿物。赵衍之前的调查,不少线索都隐约指向那里。你......”他目光落在凌夜身上,“以采购安神香料为名,亲自去探一探。”
让她去?凌夜心中微讶。经历了私自联系掮客老金之事,萧辰竟还愿意让她外出执行如此关键的任务?是试探她的忠诚,还是真的认为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罪女遵命。”她没有多问,直接应下。
“记住,”萧辰的声音带着警告,“你只需探查,确认‘鬼手’或其党羽是否与该处有关,收集线索即可。不得擅自行动,打草惊蛇。若有异状,立刻撤回。”
“是。”
从书房出来,凌夜心中并无轻松。萧辰的信任有限,这次任务既是机会,也是考验。那个“陈记香料铺”,恐怕是龙潭虎穴。
她回到静思堂,小满还未醒。她仔细检查了妹妹的状况,确认暂时无虞后,便回到自己房中做准备。易容的工具、防身的匕首暗器、几种常用的解毒丸和伤药,以及……那枚藏着“鬼手”血液追踪药粉的耳坠。
她将耳坠小心戴好,又换上一身普通商户女打扮的衣裙,镜中的人顿时变得平凡无奇,毫不起眼。
午时刚过,凌夜便带着两名扮作小厮的王府侍卫,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出了王府,朝着城西而去。
“陈记香料铺”位于城西一条还算繁华的街道上,门面不小,客流络绎不绝。各种香料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郁得有些呛人。
凌夜带着“小厮”走进铺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铺面宽敞,伙计热情,看起来与寻常香料铺并无二致。
但她敏锐地注意到,后院的帘子偶尔掀动时,能看到搬运的并非全是香料包,有些木箱的形状和重量,更像是装着金属零件或药材。
她佯装挑选安神香料,与伙计攀谈,言语间透露出需要一些特殊、效果强劲的香料,用于驱邪避秽。那伙计眼神闪烁了一下,态度依旧热情,却开始含糊其辞。
就在凌夜试图进一步试探时,她耳垂上那枚耳坠,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
追踪药粉有反应了!
这铺子里,有与“鬼手”血液同源的东西,或者……他本人就在附近!
凌夜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与伙计周旋。她假意对几种名贵香料感兴趣,要求去后院库房看看成色。
伙计有些犹豫,但在凌夜表示愿意出高价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穿过店铺后堂,来到后院。院子比想象中更深,堆放着更多杂物。那股奇异的、混合着金属与药材的气味也更加明显。耳坠上的温热感持续着,指引着她看向院子角落里一扇虚掩着的、通往地下室的木门。
就在凌夜盘算着如何不着痕迹地靠近那扇门时,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位姑娘,对鄙店的货物,似乎格外上心?”
凌夜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只见一个身着灰色布衣、头发花白、面容普通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正用一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她。
他的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食指上戴着一枚材质特殊、雕刻着奇异纹路的金属指环。
那指环的材质,与“鬼手”工坊里那些傀儡的部件,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