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了凌夜的心湖，瞬间冻结了所有翻涌的思绪。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得盯着她，仿佛能看透她平凡的伪装。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竟毫无察觉！此人绝非普通店铺管事。
凌夜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迅速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悦和属于“商户女”的矜持。
“店家这是何意？莫非贵店的货物，不许客人仔细瞧瞧？”她微微蹙眉，目光扫过老者，最后落在他那戴着奇异金属指环的右手上，心中已有八成确定，此人与“鬼手”脱不了干系。
老者脸上挤出一丝干瘪的笑容，浑浊的眼睛依旧紧盯着凌夜：“姑娘说笑了。只是库房重地，杂乱腌臜，怕污了姑娘的眼。姑娘所需若在前堂寻不到，老夫或可命人另取上等货色来。”
他在阻止她进入地下室。凌夜心念电转，硬闯是下下策，不仅会暴露自己，更会打草惊蛇。她需要更巧妙的方式。
“哦？”凌夜故作狐疑，指尖轻轻拂过耳垂，那枚耳坠的温热感依旧持续，提醒着她目标就在附近。
“可我听闻，贵店有些‘特殊’渠道的珍品，并不摆在前堂。家母近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寻常安神香已是无用，这才慕名而来。店家若真有门路，价钱……不是问题。”她刻意加重了“特殊”二字，并抛出了诱饵。
老者眼神微动，上下重新打量了凌夜一番，似乎在评估她的身份和话语的真实性。那枚金属指环在他手指上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新的客人进入，与伙计发生了些许争执。声音隐约传来，带着一种异域的口音。
老者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刹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凌夜抓住这个机会，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若贵店不便，那便算了。京城之大，总不至于寻不到几味合用的香料。”说罢，作势欲走。
“姑娘留步。”老者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多了几分商人的圆滑，“既然姑娘诚心要，老夫便破例一次。只是库房确是不便，请姑娘随老夫到内间一叙，所需何物，细细说来，老夫定让姑娘满意。”
内间？凌夜心中冷笑，那恐怕是比库房更危险的地方。但她知道，这是目前能接触到核心的唯一途径，也是萧辰给她的任务的极限——探查，确认。
“也好。”她颔首，对身后两名扮作小厮的侍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在院中等待。独自跟随老者进入内间，风险极大，但她必须冒险。
老者转身，引着凌夜走向旁边一间看似待客用的厢房。他的步伐沉稳，气息内敛，凌夜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与“鬼手”身上相似的、混合着药材与金属的冰冷气息。
就在老者伸手推开厢房门的瞬间，凌夜耳垂上的耳坠，温热感骤然加剧，甚至微微刺痛了一下！
里面有东西！与“鬼手”关联极深的东西，或者……他本人就在里面！
凌夜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内力悄然运转，袖中的匕首滑至掌心。她做好了随时暴起或撤退的准备。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厢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以及靠墙摆放的几个柜子。里面空无一人。
凌夜心中稍定，但警惕未松。耳坠的感应依旧强烈，源头似乎来自那几个柜子。
老者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姑娘请坐。”老者自顾自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不知姑娘府上是……”
他开始盘问底细了。凌夜依言坐下，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而出，虚构了一个家道中落、母亲忧思成疾的商户背景，言辞恳切，细节周全。
老者静静听着，手指依旧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金属指环，看不出信了与否。
“……故而，急需一些强效的，甚至……带些特殊效用的香料。”凌夜最后总结道，目光恳切地看向老者，“店家若有门路，还请不吝相助。”
老者沉默片刻，浑浊的眼睛盯着凌夜：“特殊的效用？比如？”
凌夜心知关键时刻到了，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孤注一掷：“比如……能安抚某些……非同寻常的‘躁动’，或者，隔绝一些……不该存在的‘联系’。”
她的话说得模糊，却直指“相思子”和血脉共鸣的可能！
老者转动指环的动作猛地停住！他眼底精光爆射，周身那股冰冷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姑娘的话，老夫听不太懂。”他的声音冷了下去，“鄙店做的，是正经香料生意。”
凌夜心中冷笑，知道对方已然起疑，甚至可能认出了她的试探。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既然如此，那便当小女子未曾来过。告辞！”她站起身，作势欲走。
这一次，老者没有阻拦。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凌夜的背影，那目光如同毒蛇，黏腻而阴寒。
凌夜的手按在门栓上，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视线。她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暴露了。走出这个门，能否安全离开店铺，都是未知数。
就在她准备用力拉开门的一刹那——
“砰！”
厢房的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力道之大，让门板重重拍在墙上！
只见之前在前堂与伙计争执的那个异域口音的男子，此刻正满脸怒容地站在门口，他身形高大，穿着北地风格的皮袄，腰间挎着弯刀，眼神凶狠地扫过房内的凌夜和老者。
“格老子的！你们这黑店！竟敢拿次货糊弄你爷爷！”那北地商人操着生硬的官话，怒气冲冲，似乎完全没把屋内的诡异气氛放在眼里。
凌夜心中一动，这是个意外，也可能是脱身的机会！
老者显然也没料到这突发状况，脸色一沉，对着外面喝道：“怎么回事？！”
趁着他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凌夜脚步一错，如同游鱼般从北地商人身侧滑出了厢房，同时对院中两名“小厮”急声道：“我们走！”
两名侍卫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护住凌夜。
那北地商人还在不依不饶地吵嚷，挡住了老者的去路。
老者看着凌夜迅速离去的背影，眼神阴鸷到了极点，但他似乎有所顾忌，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死死记住了凌夜的样貌。
凌夜带着侍卫，几乎是毫不停留地穿过后堂，冲出店铺，迅速登上马车。
“快！回府！”她沉声吩咐。
车夫扬鞭，马车疾驰而去。
直到驶出那条街道，凌夜才稍稍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刻，她能感觉到老者身上迸发出的杀意。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耳垂，那枚耳坠依旧残留着一丝温热。
虽然未能进入地下室，但她确认了“陈记香料铺”与“鬼手”密切相关，那个老者极可能是其重要党羽。
而且……在刚才靠近那几个柜子时，她凭借刺客的敏锐，似乎闻到了一种极其淡的、只有在“鬼手”工坊和那废弃矿洞中才有的、混合着血腥与奇异油脂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在最后冲突的混乱中，她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北地商人皮袄的领口内侧，隐约露出了一个青色的、模糊的图案。
像是一只……咆哮的狼头。
北狼的人，也盯上了这里？
凌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情况比她预想的更复杂。“陈记香料铺”这个据点，已然暴露在多方视线之下，成了一处危险的漩涡。
而她自己，恐怕也已经引起了“鬼手”势力和北狼的注意。
马车在京城街道上穿行，窗外市井喧闹，却驱不散凌夜心头愈加深重的阴霾。
就在马车即将拐入通往王府的主道时，车夫突然“吁”了一声，猛地勒住了缰绳！
马车骤然停顿。
凌夜睁开眼，只听车夫紧张地回头禀报：“姑娘……前面……路被几个人拦住了。”
凌夜心中一沉，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巷口，四五个穿着普通百姓服饰、眼神却精悍冰冷的男子，呈扇形散开，无声地拦在了马车必经之路上。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所在的这辆马车上。
来得好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