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透过窗纸低低传来。凌夜眉头微蹙,秋月是萧辰安排的人,向来沉稳,此刻如此反常,必有蹊跷。她悄然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月光下,秋月脸色有些发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见窗户打开,立刻压低声音快速道:“凌姑娘,今日午后小满姑娘浅眠时,奴婢守在旁边,听她迷迷糊糊反复念着‘水……好大的水声……地底下……有哭声……’,奴婢觉得古怪,不敢隐瞒。”
水声?地底下?哭声?
凌夜心中猛地一沉!这绝非寻常梦呓!小满被囚禁在落霞山矿洞时,附近确有地下暗河!难道她在无意识中,感应到了什么?或者……这与她体内那特殊的血脉有关?
“除了你,还有谁听见?”凌夜沉声问。
“只有奴婢一人,孙嬷嬷那时在配药,夏荷去取东西了。”秋月连忙保证。
“此事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孙嬷嬷。”凌夜叮嘱道。秋月郑重点头,随即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院落的阴影中。
凌夜关好窗户,心潮起伏。小满的梦呓,与之前“影傀”失控时提到的“地下”,以及她自己在王府感受到的微弱震动和机括声,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王府之下,或许真的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可能与“鬼手”有关,也可能与那前朝秘宝的传说相关联。
萧辰知道吗?他让自己接触“影傀”,是否也与此有关?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但凌夜强迫自己冷静。眼下,按照萧辰的安排,接触“影傀”是首要任务。
次日,凌夜向萧辰禀报了小满梦呓之事。萧辰听后,眼神深邃,并未多言,只道:“知道了。先去西南小院。”
他亲自带着凌夜,再次来到那处守卫森严的偏僻院落。经过修复,院门已然完好,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昨日激战后的肃杀。
那具“影傀”被特殊的金属锁链禁锢在院中一个石台上,周身关键关节还被钉入了数根细长的、闪烁着寒光的银针,显然是某种封印。它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精致却无生气的玩偶。
“它被暂时封印了大部分行动能力和能量核心。”萧辰站在凌夜身侧,与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声音平稳地解释,“根据昨日的观察,它对真小满的血脉以及‘鬼手’的造物有特殊反应。你试着靠近它,看能否通过你与真小满的‘联系’,引动它的反应,或者……与它建立某种沟通。”
凌夜点头,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石台。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影傀”身上散发出的、非人的冰冷气息。她在距离石台三步远处停下,目光落在“影傀”那张与妹妹别无二致的脸上,心中滋味难明。
她尝试着在心中勾勒小满的样貌,回忆着她软糯的声音、依赖的眼神,试图将自己代入那份“姐姐”的心境。
同时,她暗暗运转内力,将一丝极淡的、属于她自身的气息,混合着那份对妹妹的关切之情,缓缓释放出去。
起初,“影傀”毫无反应。
凌夜并不气馁,继续尝试。她甚至轻声哼唱起一首模糊记忆中、似乎曾哄过幼时小满的、不成调的摇篮曲。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凌夜以为此法无效时——
那“影傀”被银针钉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它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抬起,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凌夜!
没有昨日的赤红与暴戾,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但凌夜能感觉到,有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精神波动的涟漪,正从“影傀”身上散发出来,与自己的意念隐隐接触。
它……在“感知”她?!
凌夜心中一震,稳住心神,继续释放着那份混合着关切与回忆的精神意念。
“影傀”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聚焦,它定定地“看”着凌夜,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凌夜的脑海中,却仿佛接收到了一段破碎、杂乱、如同隔着厚重水流传来的意念碎片:
“……水……冷……黑……”
“……姐姐……假的……”
“……钥匙……痛……”
“……地……下……眼……睛……”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和冰冷。
凌夜强忍着精神上的不适,努力分辨着这些碎片。
地下有眼睛?是指监视?还是……某种活物?亦或是……前朝秘宝相关的象征?
她还想尝试引导出更多信息,那“影傀”却仿佛耗尽了能量,眼中的微光迅速黯淡下去,头颅重新低垂,恢复了彻底的死寂,无论凌夜再如何尝试,都再无反应。
凌夜额角渗出细汗,与这“影傀”进行精神层面的接触,比一场恶战更耗费心神。
“如何?”萧辰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凌夜转过身,将刚才感知到的破碎意念,以及自己的推测,一一禀明。她略去了关于“姐姐……假的”这一句,只强调了“水声”、“钥匙痛”以及最关键的“地下眼睛”。
萧辰听完,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石台边,审视着那具恢复沉寂的“影傀”,目光幽深。
“‘地下眼睛’……”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看来,这王府之下,比本王想象的,还要热闹。”
他看向凌夜,眼神中带着一丝审度,也有一丝……或许是赞许?“你做得不错。能与它建立这种程度的联系,已属难得。看来,你与真小满之间的羁绊,比血缘更甚。”
他这句话语气平淡,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凌夜心中漾开了一圈微澜。被他肯定,竟让她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她迅速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
“接下来,你集中精力,尝试从小满那里获取更多关于‘水声’和‘地下’的信息,但要谨慎,莫要惊吓到她。”萧辰吩咐道,“至于地下之事,本王自有计较。”
“是。”
任务暂告一段落,凌夜随着萧辰一同离开西南小院。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青石路上。
走着走着,凌夜忽然感觉到袖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她下意识地抬手,发现是之前与地火堂杀手搏斗时,被对方短刀划破的袖口边缘,一根不易察觉的细小木刺扎入了她的手腕皮肤,渗出了一点血珠。伤口极小,她之前竟未留意。
走在前面的萧辰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停顿,回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抬起的手腕上,看到了那点鲜红。
凌夜正想说不碍事,却见萧辰眉头微蹙,竟折返回来,停在她面前。
“手。”他言简意赅。
凌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腕伸了过去。
萧辰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一丝凉意,极其轻巧地捏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动作很稳,为了避免碰到伤口,指尖只虚虚地扶住她的腕骨下方。
凌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道,与他平日里冷硬威严的形象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呼吸也微微屏住。
萧辰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细小的木刺拈了出来,随手丢弃。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些许淡绿色的药粉,均匀地洒在那微小的伤口上。药粉带着清凉的香气,瞬间止住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
“王府内草木繁杂,小心些。”他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说完,他便转身继续前行。
凌夜站在原地,看着手腕上那已经看不出痕迹的微小伤口,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清冽的药香,被他触碰过的皮肤,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温度和触感。
一种陌生的、酥麻的、带着些许慌乱的感觉,悄然爬上了心头。
她看着萧辰挺拔冷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第一次发现,这个将她当作棋子、心思深沉难测的男人,偶尔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细致,竟比任何刻意的温柔,更具冲击力。
这……就是心动吗?
凌夜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杂念。他是王爷,是执棋者,而她,只是他棋盘上一枚尚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暗恋?简直是痴心妄想。
可心底那悄然滋生的、不受控制的微澜,却提醒着她,有些东西,一旦萌芽,便再难轻易扼杀。
她收敛心神,快步向静思堂走去。眼下,保护小满,追查真相,才是正途。
然而,当她走到静思堂院门外时,却听到里面传来了孙嬷嬷惊慌失措的呼喊:
“小满!小满姑娘!你怎么了?!快醒醒!”
凌夜脸色骤变,瞬间将方才那点旖旎心思抛诸脑后,疾步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