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别院陷入一片沉寂,唯有巡夜人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交织成宁静的表象。
然而凌夜的境况却急转直下。
白日的强装镇定与反复思虑,如同沉重的枷锁,耗尽了她本就因失血而所剩无几的心力。
入夜后,肋下的伤口开始传来一阵阵不同寻常的、灼烫的抽痛,仿佛有细小的火焰在皮肉下燃烧。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与体表的高热交织,让她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置熔炉。
伤口感染了!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在过去的岁月里,她见过太多人死于不起眼的伤口感染,高烧......然后生命如同燃尽的烛火般熄灭。
不,她不能死在这里!
意识在滚烫的浪潮中沉浮,她咬紧牙关,试图保持清醒,但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涣散。冰冷的雨水、飞溅的鲜血、墨尘毫无温度的眼神、小满带着泪光的笑脸……破碎的光影在她紧闭的双眼前飞速闪回,交织成无法挣脱的梦魇。
“不…不是我……”她无意识地呢喃,干燥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很快又被体内涌上的高热蒸干,留下黏腻的触感。
她那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如同晚霞,却带着病态的妖异。长长的睫毛被汗水和偶尔渗出的生理性泪水打湿,黏连在一起,不安地剧烈颤动着,仿佛被困在网中的蝶翼。
守在房外耳房的老嬷嬷察觉到了内里的异常动静,端着一盏烛台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昏黄的灯光下,看到凌夜深陷在梦魇中痛苦挣扎的模样,她沉稳的眉头微微蹙起。伸手探向凌夜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去禀报王爷,苏姑娘起了高热。”老嬷嬷低声对闻声进来的侍女吩咐道,语气依旧平稳,但动作明显加快了几分。她打来冷水,浸湿布巾,覆在凌夜的额头上,又试图喂她一些清水。
然而凌夜牙关紧咬,清水大多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枕畔。她的身体时而紧绷如弓,时而剧烈地颤抖,仿佛正与无形的敌人搏斗。
“不…别过来……青雀……”凌夜猛地摇头,似乎梦到了极可怕的人或事,双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抓挠,仿佛要推开什么。她的指尖纤细,却因用力而泛白,腕骨凸起得令人心惊。中衣的领口在挣扎中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线条优美却汗湿粘腻的脖颈,那脆弱的弧度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裂。
老嬷嬷擦拭她嘴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微凝,但手中的动作并未停下,依旧仔细地为她物理降温,同时轻轻按住她挥舞的手臂,避免她触碰到伤口。
混乱的呓语持续着,夹杂着痛苦的呻吟。直到——
“小满……跑……快跑……”这个名字被她反复念及,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急切,充满了难以伪装的、最深切的担忧与恐惧,“……姐姐…保护你……小满……”
最后一声呼唤几乎带上了哭腔,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紧闭的眼睫,混合着汗水,沿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滑落,留下两道湿亮的泪痕。那哭声压抑而破碎,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无助与绝望,与她白日里努力维持的任何一副面孔都截然不同。
老嬷嬷拿着布巾的手,终于彻底停了下来。她看着榻上这个深陷噩梦、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女子,听着那一声声饱含血泪的“小满”,她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她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更加细致地替凌夜擦拭汗水,整理好凌乱的衣襟,动作甚至比之前更轻柔了些许。
……
瑞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萧辰尚未安寝,正在批阅公文。赵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内,将别院老嬷嬷紧急传来的消息,以及记录的凌夜呓语内容,一字不落地呈报上去。
“……青雀……”
“……小满……跑……快跑……姐姐保护你……”
萧辰放下手中的朱笔,身体微微后靠,指尖轻轻揉着眉心。书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这些破碎的词语,如同散落的珍珠,在他脑中迅速被串联起来。
青雀?小满?姐姐?
萧辰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一个被组织控制的顶尖刺客,却有一个需要她拼死保护的软肋。这就能解释,为何她身怀利刃,却显得如此矛盾;为何她演技精湛,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真实的恐惧与牵挂。
这不是一枚单纯的棋子,而是一个被缰绳牢牢拴住的、危险的棋子。
“赵衍。”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属下在。”
“重点去查‘小满’。”萧辰的目光锐利如刀,“一个能让‘夜鸮’如此挂心的人,年龄不会太大,很可能是个孩子,而且是女性。查近几年来,京城乃至周边,是否有符合特征的、被神秘势力控制的女孩。或者……查幽阁内部,是否有类似身份的人存在。”
“幽阁?”赵衍眼中精光一闪。这是一个极为隐秘的刺客组织名号,王爷竟然直接将目标指向了他们?
“只是猜测。”萧辰没有多做解释,“顺着这条线挖下去。还有,‘青雀’这个代号,也一并留意。”
“是!”赵衍领命,心中已然明了方向。有了“小满”这个具体的目标,调查范围将大大缩小。
赵衍退下后,萧辰独自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久久未动。
杀伐决断的刺客,与担忧妹妹安危的姐姐,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脑中重叠。
他原本只将她视为一个需要破解的谜题,一个需要评估风险的隐患。但此刻,那声声带着血泪的“小满”,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在他冷硬的心防上,刺开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缝隙。
让他意识到,在那层冰冷的刺客外壳之下,包裹着的,或许也是一颗会痛、会怕、会为所爱之人奋不顾身的心。
这种认知,让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但,也更加有趣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别院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见。
“苏婉……或者,该叫你什么?”他低声自语,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眸色深沉如墨。
救她,本是一时兴起,或许还夹杂着几分对谜题的好奇。
而现在,他似乎触碰到了谜题之下,更汹涌的暗流。
他很好奇,当这只“夜鸮”退去高热,从梦魇中苏醒,重新披上那层名为“苏婉”的画皮时,会怎么处理现在的局面。
夜色,愈发深了。别院中那盏为病患守夜的孤灯,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着微弱而坚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