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王府内外一片平静,仿佛之前的暗流涌动都只是错觉。
凌夜遵照萧辰的命令,在静思堂静养。每日运功调息,陪伴小满,看似闲适,脑中却无时无刻不在梳理着纷乱的线索。
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在经历过生死边缘的恐惧和感受到他给的暖意后,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如同藤蔓,更深地缠绕在心间。她清楚地知道这情感的危险与无望,却无法将其连根拔除。
这日午后,秋月悄悄带来一个消息:太后已从皇家寺庙回宫,并且带回了一位据说佛法高深的“云游神尼”,已获准在宫中暂住,为其继续诵经祈福。
“神尼?”凌夜蹙眉。在这个敏感时刻,太后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出家人,虽看似合理,却总透着一丝不寻常。
“听说那位神尼气质超凡,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连太后见了,都说心境平和了许多呢。”秋月压低声音,“奴婢还听说……那神尼手腕上,似乎戴着一串很特别的佛珠,颗颗乌黑,却隐隐泛着紫光……”
乌黑泛紫光的佛珠?凌夜心中猛地一跳!墨粟的汁液干涸后,正是呈深紫色!难道……
她立刻让秋月退下,自己则前往书房求见萧辰。
萧辰显然也已收到了消息。听完凌夜的猜测,他眼神冰寒:“墨粟制成的佛珠……若长期佩戴,其药性可经由皮肤缓缓渗入,影响心志,令人产生依赖,最终被操控于无形。好精巧,也好恶毒的手段!看来,有人将手伸到了太后身边。”
“是玉贵妃安排的人?”凌夜立刻联想到玉贵妃近日频繁出入永寿宫。
“未必是她亲自安排,但必然与她,或她背后的势力脱不了干系。”萧辰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太后心神不宁,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控制太后,影响后宫乃至前朝……这位‘神尼’,必须尽快查明底细。”
“王爷打算如何做?”
萧辰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凌夜身上,带着考量:“太后经此‘调理’,或许会召见宗室女眷,以示风体渐安。这是个机会。你,需要再入宫一趟。”
凌夜心弦一紧,上次佛堂地下的经历仍历历在目。
“此次不同。”萧辰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你无需潜入,本王会安排你以探病为由,光明正大地去见太后。你的任务,是近距离观察那位神尼,确认她佛珠的材质,并尽可能探知她的底细。同时……”他顿了顿,“留意太后的状态,看看她是否真的平和,还是……已被药物影响。”
“罪女领命。”
果然,两日后,宫中传来懿旨,太后凤体稍愈,感念瑞王府照料小满之功,特召凌姑娘入宫说话。
再次踏入永寿宫,凌夜心境已然不同。宫内的药香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奇异的檀香,闻之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放松,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
太后端坐凤榻之上,脸色比上次红润了些,眼神也似乎柔和了许多,不再有之前的惊惶。
她温和地问了问小满的近况,言辞恳切。但凌夜敏锐地注意到,太后的反应比往常慢了半拍,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空洞,仿佛思绪飘向了远方。
玉贵妃陪坐在侧,巧笑嫣然,对凌夜也格外客气。而在太后身侧,果然坐着一位身着灰色纳衣、面容清癯、眼神澄澈如同古井的老尼。
她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乌黑色的佛珠,每一颗都光滑圆润,在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深紫色的幽光——正是墨粟无疑!
凌夜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依礼回话,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位神尼。
神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眼,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平和慈悲,眼神却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凌夜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连忙垂眸,心中警铃大作。此人绝不简单!
“凌姑娘似乎心神不宁?”神尼忽然开口,声音空灵飘渺,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可是近日劳心过度,损了心神?”
凌夜心中一紧,知道对方在试探自己。她稳住心神,恭敬答道:“多谢神尼关怀,只是挂念妹妹,并无大碍。”
神尼笑了笑,不再多言,继续捻动佛珠。然而,就在凌夜垂眸的瞬间,她似乎感觉到那神尼的目光,极快地、若有深意地扫过了她的眉心位置。
她在探查自己?!凌夜背脊瞬间沁出冷汗。
在宫中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凌夜便告退出来。此行确认了墨粟佛珠的存在,也察觉到了太后状态的异常,但那位神尼深不可测,其探查自己的举动更是让她心生警惕。
回府的马车上,凌夜仔细回想着神尼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破绽。那空灵的气质,那深邃的眼神,那精准的试探……此人绝非普通僧尼,极可能是精通药物和精神控制的奇人异士,甚至可能与“鬼手”或前朝余孽有关。
她必须尽快将情况禀报萧辰。
然而,回到王府,却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氛。侍卫们的脸色都比平日严肃,赵衍见到她,立刻快步迎了上来,低声道:“凌姑娘,王爷在书房等您,有要事。”
凌夜心中一沉,难道是宫中之事已被察觉?或是神尼那边有了动作?她快步走向书房。
推开书房门,只见萧辰负手立于窗前,夕阳的余晖将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却化不开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怒。
“王爷。”凌夜上前行礼。
萧辰缓缓转过身,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盯着凌夜,那目光复杂得让她心惊,包含了审视、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触及逆鳞般的滔天怒意。
“凌夜,”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压抑着极大的情绪,“本王问你,你可知林守拙此人?”
林守拙?凌夜茫然摇头:“罪女不知。”
“不知?”萧辰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密信狠狠拍在书案上,“那你告诉本王,为何北狼三王子赫连战秘密遣入京城的使者,身上会带着一封写给夜鸮,落款为林守拙的密信?信中邀你三日后子时,于城西十里坡相见,共商‘归巢’大计!”
萧辰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在脑海中炸响!凌夜瞬间脸色煞白,浑身冰凉!
林守拙?北狼三王子?归巢?!
她根本不认识什么林守拙!更与北狼王子毫无瓜葛!这分明是栽赃陷害!是针对她的一个陷阱!
“王爷明鉴!”凌夜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因急怒而微微颤抖,“罪女根本不识得此人!此信定是有人伪造,意图构陷离间,罪女对王爷绝无二心,更不可能与北狼勾结!”
萧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剖开。“构陷?那你告诉本王,为何对方指名道姓找你夜鸮?又为何偏偏在你数次探查地下、接触核心秘密之后?这归巢二字,又作何解释?!”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得凌夜几乎喘不过气。她知道,这陷阱设计得太过精妙,精准地戳中了萧辰最深的疑心。
她与幽阁的过往,她夜鸮的身份,都成了此刻无法辩驳的证据。
“罪女……不知!”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被冤枉的屈辱和决绝,“但罪女愿以性命起誓,绝无背叛王爷之心!此信来历不明,定是幽阁或玉贵妃等人的奸计,请王爷详查!”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萧辰死死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意未平。信任的建立需要漫长时间,而摧毁它,往往只需一瞬间。
不知过了多久,萧辰眼中的震怒缓缓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算计。
他缓缓走到凌夜面前,蹲下身,冰冷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迎上他那双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眼眸。
“好。”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本王就给你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
“三日后,子时,城西十里坡。你去见他。”
凌夜瞳孔骤缩。
“无论这林守拙是谁,无论他背后是幽阁还是北狼……本王要你,从他嘴里,撬出所有真相。活要见人,死……”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也要拿到他的首级,和确凿的证据。”
他看着凌夜瞬间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弧度。
“这是你唯一的生路,凌夜。别让本王……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