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瑞王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凝滞的压抑。
凌夜将那枚带着一丝冰寒气息的狼头令牌轻轻放在萧辰的书案上，令牌上的狼首狰狞，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垂手而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十里坡的经过，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肩头衣物被短刺划破的痕迹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昭示着方才那场搏杀的凶险。
萧辰没有去看那令牌，他的目光落在凌夜身上，深邃难测，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都剖析清楚。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那规律的声响敲在人的心坎上。
“他指控你，曾为赫连战传递情报，铲除异己。”良久，萧辰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如何说？”
“无稽之谈。”凌夜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冽而坚定，“夜鸮过往任务记录，王爷若有心，应能查到蛛丝马迹。罪女手上沾染的血，皆出自幽阁指令，与北狼无关。此乃构陷，目的便是要在王爷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借王爷之手除掉罪女，或是让王爷不再信任罪女，从而断掉王爷探查地下秘密的一把利器。”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况且，那地底嗡鸣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罪女怀疑，对方或许……与地下那股力量，也有所关联。甚至可能，知晓罪女曾触碰过祭坛，故而能以此进行干扰。”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猜测。林守拙背后，恐怕不止是北狼或幽阁那么简单。
萧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但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利器？”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你倒是看得透彻。”
他终于拿起那枚令牌，在指尖摩挲着，玄铁的冰冷触感似乎让他很满意。“令牌是真的，北狼王庭暗卫所有。赫连战此次，倒是下了血本。”他放下令牌，目光再次锁定凌夜，“你未能生擒林守拙，虽伤了他，留下了令牌，但活口终究更有价值。”
凌夜心头一紧，知道这是责难，亦是进一步的试探。“对方身手不凡，且有异术傍身，毒烟阻隔，罪女未能生擒，请王爷恕罪。”她再次垂下头。
萧辰轻哼一声，不再纠缠于此。他话锋一转，“你方才提到，那嗡鸣能干扰心神。你似乎……对此抵抗之力强于那人？”
“罪女也不知缘由。或许……是因之前接触过祭坛和‘影傀’，身体对此类冲击有了一丝适应性？又或者，是‘碎星’匕首的寒意，有凝神静气之效？”她将原因部分归结于外物和模糊的猜测，不敢提及那猩红目光曾在她脑海中留下的烙印。
萧辰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再追问，只是淡淡道：“看来，那祭坛反噬留下的伤，你好得差不多了。”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凌夜却从中听出了更深的审视。他一直在观察她的恢复情况，计算着她的利用价值和潜在风险。
“托王爷洪福，已无大碍。”她只能如此回答。
“下去吧。”萧辰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上的卷宗，似乎不再想多言。
“是。”凌夜躬身退下。经过书房外值守的赵衍身边时，她敏锐地嗅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香气，并非书房内惯有的墨香或檀香，而是一种……带着些许甜腻，又隐隐有些熟悉的气息。她脚步微顿，却未敢停留，径直离开了。
回到静思堂，凌夜卸下劲装，检查肩头的划伤，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她清洗上药，动作机械，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萧辰最后那看似平淡却暗藏机锋的话语。他并未完全相信她，那怀疑的裂痕已然产生，不是一枚令牌和一场搏杀就能轻易弥补的。
还有赵衍身上的那股异香……她在哪里闻到过？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永寿宫！太后身边那位“神尼”身上，以及那奇异的檀香里，似乎就夹杂着这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
赵衍为何会沾染上这种香气？他刚才去了哪里？见了谁？是奉命调查，还是……？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发凉。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萧辰在怀疑她的同时，他身边的人和事，似乎也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
她推开窗，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面颊，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清晰起来。月光洒落在庭院中，一片清冷。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碎星”匕首，冰凉的触感让她稍感安心。
信任如琉璃，既已生裂痕，便再难复原。她与萧辰之间，那刚刚因共同经历生死而拉近的一丝距离，似乎又在这一夜的审问与猜忌中，悄然退回了原点，甚至更远。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书房内的萧辰并未继续批阅卷宗。他静坐片刻，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并非赵衍，而是另一名面容普通、气息几乎难以察觉的暗卫。
“说。”萧辰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禀王爷，”暗卫的声音低沉而毫无感情，“监视神尼的人回报，一个时辰前，神尼身边负责采买的小太监曾秘密接触过北狼设在城南皮货店的一个暗桩。虽未能探听具体内容，但时间点，就在凌姑娘前往十里坡之后不久。”
萧辰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捏着那枚狼头令牌，指节泛白。
“看来，本王的王府，和这偌大的皇宫，都成了别人唱戏的台子。”他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给本王盯紧那个小太监，还有……查一查，今日赵衍奉命去永寿宫外围查探时，可曾与那神尼，或其身边人，有过接触。”
“是。”暗卫领命，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阴影。
萧辰的目光投向窗外凌夜离开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那块冰冷的玄铁令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