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将近。
凌夜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将“碎星”匕首贴身藏好,确认“暗枢”令和蜡丸均在触手可及之处。
“姐姐,小心。”小满倚在门边,眼中满是担忧。这几日凌夜虽未明说,但她能感觉到风雨欲来的紧张。
凌夜回身,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放心,姐姐很快回来。”这笑容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与昔日那个冷冽的“夜鸮”已然不同。
按照计划,她需先至城西的“陈记杂货铺”与暗线接头,取得送货人的身份凭证与货物,再前往北狼暗桩——一家看似普通的“胡记皮货行”。
夜色深沉,凌夜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寂静的巷陌中。运用萧辰所授心法,她的感知更为敏锐,能轻易避开夜间巡逻的兵丁,甚至能隐约察觉到几股属于王府暗卫的、极其隐蔽的气息在远处策应。他确实做了安排。
顺利抵达“陈记”,对过暗号后,掌柜的沉默地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和一块木质腰牌。
凌夜检查了一下,包袱里是几块质地尚可的兽皮,腰牌上刻着“张氏皮货”的字样。她迅速换上包袱里备好的粗布衣裳,将头发随意挽起,脸上稍作修饰,瞬间便成了一个风尘仆仆的送货女郎。
“胡记皮货行”位于城西一处鱼龙混杂的街市,即便已是深夜,依旧隐约能听到赌坊妓馆传来的喧嚣。铺面不大,门前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
凌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杂念,眼神变得木讷而疲惫,她拎着包袱,叩响了皮货行的侧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干什么的?”
“送、送货的,”凌夜刻意让声音带着一丝怯懦和沙哑,递上腰牌和包袱,“张掌柜让送来的皮子,说是胡掌柜急要的。”
门后的汉子检查了腰牌和货物,又盯着凌夜看了片刻,才侧身让她进去。“进来吧,掌柜的在后面验货。”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深邃得多,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某种淡淡腥气混合的味道。凌夜低眉顺眼地跟着那汉子穿过前院,走向后方亮着灯的房间。
她看似拘谨,眼角的余光却已将沿途的守卫位置、可能的机关暗哨尽收心底。至少有四名守卫,气息沉稳,皆是好手。
进入房间,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后,想必就是“胡掌柜”。他示意凌夜将包袱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兽皮。
“张老三这次送的货,成色一般啊。”胡掌柜眼皮耷拉着,语气平淡。
“掌柜的说是老主顾,按、按老价钱……”凌夜唯唯诺诺地应着,暗中却将内力聚于双耳,捕捉着周围的一切细微声响。她听到隔壁房间有极轻微的呼吸声,不止一人。
胡掌柜哼了一声,忽然将一块皮子扔回桌上,声音微沉:“这皮子硝制的手法不对,拿回去告诉张老三,想要钱,让他亲自来跟我解释!”
这是暗号!凌夜心头一凛,知道对方已在试探。她按捺住动手的冲动,依旧扮演着惶恐的角色:“掌柜的,这、这我不懂啊,我就是个送货的……”
就在此时,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凌夜反应极快,几乎是凭借本能,身形猛地向侧后方一滑!
“咻咻咻!”三支淬毒的弩箭擦着她的衣角钉入她刚才站立的地面,箭尾剧颤。
凌夜眼神瞬间冰冷,木讷之色尽去,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桌后的胡掌柜。“碎星”匕首幽光一闪,已架在其脖颈之上。
“密信在何处?”她声音冷冽,与方才判若两人。
胡掌柜面露骇然,却咬牙不答。与此同时,房门被撞开,四名守卫与隔壁房间冲出的两名黑衣人同时扑了进来,刀光剑影瞬间将凌夜笼罩。
凌夜临危不乱,“守元归一”心法运转,灵台保持清明,手中“碎星”划出诡异弧线,寒意迸发,竟将率先劈来的两把钢刀直接削断!她身形在狭小空间内腾挪闪避,匕首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指向对手要害,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然而,对方人数占优,且配合默契,更麻烦的是,她察觉到脚下地板传来细微的震动,显然触发了某种机关。必须速战速决!
她瞅准一个空档,匕首虚晃,引开正面之敌,左掌蕴含内力,猛地拍向身旁的书架——这是她进来时就留意到的、可能与密室机关相连的位置!
“轰隆!”书架应声移位,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拦住她!”胡掌柜嘶声喊道。
两名黑衣人不要命地扑上,刀风凌厉。凌夜正要硬抗,忽然——
一道更为凌厉、霸道的剑气自窗外袭来!如同月光凝成的匹练,后发先至!
“嗤!嗤!”
那两名扑向凌夜的黑衣人动作骤然僵住,咽喉处各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痕,轰然倒地。
一道玄色身影如惊鸿般掠入室内,剑光再闪,剩余几名守卫甚至没看清来者容貌,便已纷纷倒地。快!准!狠!
烛光摇曳,映出来人挺拔的身形和冷峻的侧脸——竟是萧辰!
凌夜愕然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让赵衍在外策应吗?
萧辰收剑入鞘,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凌夜身上,见她无恙,眸中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才悄然散去。“机关已触发,此地不宜久留。”他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看也没看瘫软在地的胡掌柜,径直走向那个暗洞,俯身探察片刻,从里面取出一个密封的铜管,收入怀中。
“走。”他拉起还有些发怔的凌夜的手腕,触感温凉而有力,不由分说地带着她迅速撤离。
两人身形如电,很快便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落在一条寂静无人的河边。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萧辰这才松开手,将那个铜管递给凌夜:“你要的密信。”
凌夜接过铜管,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心跳有些失序。“王爷……您为何亲自前来?赵侍卫他……”
“赵衍在清理外围的眼线。”萧辰淡淡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月光下她的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此处暗桩比预想中复杂,涉及的不止北狼,还有幽阁残留的机关术。本王不放心。”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再无其他。“谢王爷……相助。”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萧辰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河风拂过,带起她几缕散落的发丝。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替她拂开,却在半空中顿住,缓缓收回。
“心法运用得如何?”他移开目光,望向河面,换了个话题。
“已熟练许多,灵台滞涩之感尽去。”凌夜老实回答,心中那莫名的悸动却挥之不去。今晚的他,与书房中那个运筹帷幄的王爷,似乎有些不同。
“嗯。”萧辰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凌夜。”
“在。”
“待此事了结,”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你……可有何打算?”
凌夜怔住。打算?她从未想过。从刺客到囚徒,再到他手中的“利器”,她的命运似乎从未由自己掌控。可他此刻的问题,却像是在问她,关于她自己的意愿。
她看着月光下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最终轻声道:“凌夜……不知。”
萧辰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难辨,终是没再说什么。“回去吧。密信内容,明日书房再议。”
两人一前一后,默然行走在月光铺就的小路上,身影被拉得很长。虽无言,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暗流,在彼此心间悄然流淌。
今夜,有些东西,似乎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