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热如同退潮般,在连续两日的精心照料与猛药作用下,终于迎来了好转。
凌夜的意识从混沌的泥沼中艰难挣脱,随之而来的是劫后余生般的虚弱,以及比虚弱更刻骨的警惕。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熟悉的素色帐幔,第一个涌入脑海的念头并非是庆幸生还,而是——在她失去意识期间,究竟泄露了多少秘密?
她猛地抬手摸向腕间,直到指尖触碰到那枚粗糙的琉璃珠子,狂跳的心才稍稍安定几分。红绳仍在,但她的心却沉了下去。她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在梦魇中暴露了更多的信息。
老嬷嬷端着药碗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她怔怔望着帐顶、面色苍白如纸的模样。
“姑娘醒了?”老嬷嬷的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热度退了便好。此次凶险,姑娘还需仔细将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
凌夜缓缓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与后怕,声音嘶哑干涩:“嬷嬷……我……我睡了多久?是不是……说了很多胡话?”她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只是一个病人对自己失态的担忧。
老嬷嬷扶她靠坐起来,递过药碗,避重就轻:“病中呓语是常事,姑娘不必挂心。先把药喝了吧,身子要紧。”
这含糊的回应,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凌夜的心口。她不再追问,顺从地接过药碗,将那浓黑苦涩的汁液一饮而尽,任由那滋味在舌尖蔓延,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几乎可以断定,自己必然泄露了某些信息。只是不确定程度有多深。那位瑞王殿下,此刻是否正拿着她梦呓的只言片语,如同拼凑碎片一般,还原着她不堪的真相?
这种被动等待审判的感觉,比刀剑加身更令人煎熬。
又休养了一日,凌夜的精神稍好些,已能靠着软枕坐许久。老嬷嬷见她气色依旧很差,但眉宇间郁结难舒,便提议道:“姑娘若觉房中气闷,不若老奴扶您到窗边的榻上坐坐?今日天光尚好,院里的荷花开得正盛。”
凌夜心中一动,这是一个观察外界、评估自身状态的好机会。她轻轻点头:“有劳嬷嬷。”
她被搀扶着,挪到窗边的紫檀木美人榻上。每走一步,肋下和脚踝依旧传来清晰的痛感,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透过敞开的支摘窗,可以看到庭院一角的小小莲池,粉白的荷花在碧叶间亭亭玉立,偶有蜻蜓点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阳光洒落,为院中景物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宁静而美好。
然而,这宁静之下,是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院墙、角门、以及远处回廊的拐角。守卫的位置没有变,甚至可能因为萧辰的吩咐而增加了。以她现在的状态,强行突围无异于以卵击石。
必须等待......
她的视线掠过房间一角,忽然定格在一张颇为古雅的七弦琴上。琴身紫黑,包浆温润,显然并非俗物。
“嬷嬷,这琴……”她状似无意地问起。
“是王爷偶尔来别院小憩时,用以怡情的旧物。”老嬷嬷解释道,“王爷吩咐了,此处的东西,姑娘若觉无聊,皆可取用。”
凌夜的心猛地一跳。萧辰的琴?他刻意留下这话,是单纯的示好,还是……又一次不动声色的试探?
一个出身乡野、靠浆洗缝补为生的孤女,理应不通音律。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他果然从未停止过怀疑。
就在这时,院外隐约传来脚步声,以及仆役恭敬的问安声:“王爷。”
他来了!
凌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迅速放松,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柔弱不安的神情,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盖在膝上的薄毯边缘。
萧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少了几分昨日的凛冽威仪,多了几分清贵儒雅。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凌夜身上,看到她倚在窗边,脸色虽苍白,但精神似乎尚可,便淡淡开口:“看来是好些了。”
“劳王爷挂念,民女……好多了。”凌夜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既未痊愈,便免了这些虚礼。”他走到房中,目光掠过那张七弦琴,又回到凌夜脸上,语气随意地问道,“会觉得闷吗?”
“能得王爷收容救治,已是天大的恩典,不敢觉得闷。”凌夜低声回答,眼神谦卑。
萧辰不置可否,信步走到琴前,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室内响起,余韵悠长。
“可通音律?”他转头看她,目光平静,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凌夜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她知道,回答“不通”是最安全的选择。但不知为何,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微妙的逆反心理,混合着不愿在他面前显得过于无知卑琐的隐秘自尊,悄然而生。
她垂下头,声音细弱,带着几分不确定:“民女……粗鄙,不敢说通。只是……幼时邻居住着一位落魄的琴师娘娘,偶尔……偶尔听她弹过几句,觉得甚是好听……”
这是一个模糊的、进退皆可的回答。既承认了接触,又表明了不精。
萧辰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笑意。像是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转身,在琴案前坐了下来。
“既觉得好听,那便听听吧。”
说罢,他指尖轻抚琴弦,一段清幽舒缓的曲调便从他指下流淌而出。并非什么高亢激昂的名曲,而是一首意境悠远的古调《幽谷潺湲》,曲音空灵,仿佛能涤荡人心头的尘埃。
凌夜怔住了。
她没想到,这位权势滔天、心思深沉的亲王,竟真的会为她这个“来历不明”的伤患抚琴。
琴音淙淙,如清泉流过山涧,如微风拂过竹林。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低垂着眼睫,俊美的面容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谪仙般的出尘气质。
凌夜不得不承认,抛开身份与心机,此刻抚琴的萧辰,拥有着足以令任何女子心动的魅力。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琴音。这曲子她听过,甚至……在组织要求掌握的诸多技能中,她也曾粗浅地涉猎过琴艺,用以在某些特定场合伪装身份。她知道这首曲子有几个不易察觉的转折处,非熟稔者不能驾驭。
萧辰的指法娴熟,意境把握精准,显然深谙此道。
就在曲子行至中段,一个需要运用特殊指法来表现水波荡漾之感的段落时,萧辰的指尖似乎……微微凝滞了那么一刹那。
极其细微,若非凌夜对音律有所了解,且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是失误?还是……又一个陷阱?
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若她出声提醒,或者流露出任何了然的神情,便坐实了她绝不止是“偶尔听过”那么简单。
电光火石之间,凌夜做出了反应。她依旧保持着聆听的姿态,眼神带着适当的、属于外行人的茫然欣赏,仿佛完全沉浸于美妙的乐声之中,对那细微的“凝滞”毫无所觉。
然而,她的指尖在薄毯之下,却几不可察地,随着那应有的、流畅的韵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完全下意识的、属于内行人的肌肉记忆。
琴音继续流淌,完美地接上了后续的段落,仿佛方才那刹那的凝滞从未发生。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萧辰缓缓收回手,抬眸看向凌夜,语气平淡:“觉得如何?”
凌夜仿佛这才从乐声中回过神来,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因欣赏美好事物而产生的红晕,她由衷地赞道:“王爷琴音,如仙乐一般,民女……听得痴了。”语气真挚,不掺半点虚假。
萧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层层叠叠的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袖褶皱,淡淡道:“你喜欢便好。好生休息。”
说罢,他便转身向外走去,如同来时一般突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凌夜才缓缓松开了揪紧薄毯的手指,掌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湿濡。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通过了这场无声的考核。他那最后一眼,太过深邃,让她完全无法揣度。
……
萧辰走出别院,候在外面的赵衍立刻跟上。
“王爷。”
萧辰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听不出喜怒:“她听出了那个‘误’。”
赵衍眼神一凛:“她指出了?”
“没有。”萧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但她知道。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有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而且……”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的是她看似沉浸,实则全身感官都在敏锐捕捉一切的姿态。
“她的伪装很好,几乎无懈可击。”他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一个能瞬间判断出音律细微瑕疵,并能完美控制自身所有反应的人……赵衍,你觉得,这像是偶尔听过几句琴音的粗鄙孤女吗?”
赵衍沉默片刻,沉声道:“不像。”
“通知我们的人,”萧辰的声音冷了下来,“加快速度。本王要知道关于‘幽阁’,关于‘青雀’,尤其是关于‘小满’的一切。”
“是!”
萧辰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锐利。
棋局已开,棋子已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