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这两日,凌夜依照萧辰所授的运劲法门勤加练习,与“碎星”匕首的契合度更高,虽左肩伤势未痊愈,但身手已恢复七八成。更多的时间,她用来研究赵衍送来的宫中详细舆图,以及观星台附近的建筑布局、巡逻班次,将每一个可能的藏匿点与逃生路线刻入脑中。
萧辰那夜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至今未平。“信本王绝不会害你”、“因为你值得”、“好好活着回来”……这些字句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混杂着授艺时的专注、对弈时的点拨、赠玉时的深沉,织成一张细密而柔软的网,将她那颗习惯于孤冷与警惕的心,悄然包裹。
她清楚地知道,这份日益滋长的情愫危险而奢侈,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可心底那份贪恋,却让她无法,也不愿放手。
出发前一晚,赵衍亲自送来一个精致的樟木衣箱。
“凌姑娘,这是王爷吩咐为您准备的宫装与行头。”赵衍的态度比往日更为恭敬。
凌夜打开衣箱,里面并非她想象中过于华丽招摇的服饰,而是一套用料考究、颜色素雅的秋香色云锦宫装,纹样是低调的缠枝暗花,配以同色系的披风。首饰也只有寥寥几件,一支白玉簪,一对珍珠耳坠,简洁大方,既不失礼数,又不会过于引人注目。更让她意外的是,衣物之下,还压着一件触感冰凉细腻的银丝软甲,以及几样制作精巧、便于隐藏的防身用具。
他连这些都为她考虑周全了。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凌夜便起身梳妆。她换上那套宫装,尺寸竟分毫不差,仿佛为她量身定制。铜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目清冷,身姿挺拔,虽无过多粉黛修饰,却在素雅衣饰的衬托下,显出一种不同于往日凛冽的沉静气度,仿佛真是哪家低调的宗室闺秀。
小满帮她把那支白玉簪插入发髻,小声赞叹:“姐姐,你这样真好看。”
凌夜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有些恍惚。这身装扮,让她仿佛暂时脱离了“夜鸮”的身份,也远离了瑞王府的囚徒阴影,成了一个全新的、可以行走在阳光下的“凌夜”。
马车已在府外等候。凌夜最后检查了一遍袖中的“碎星”、怀里的信号烟火以及几样必备药物,深吸一口气,准备出门。
“凌姑娘,请留步。”
赵衍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手中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快步走来。“王爷吩咐,将此物交予姑娘。”
凌夜接过,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柄带鞘的短剑。剑鞘是古朴的乌木所制,没有任何纹饰,抽出短剑,剑身狭长,寒光内敛,与“碎星”的诡异幽暗不同,这柄短剑更显沉稳锋锐。
“王爷说,‘碎星’特性明显,恐被宫中高人识破。此剑名为‘秋水’,乃王府武库所藏,质地尚可,姑娘可明佩戴于腰间,以作掩饰。”赵衍解释道。
凌夜握住“秋水”剑柄,手感温润,重量适中,确是一柄好剑。她心中了然,萧辰是让她以这柄剑作为明面上的武器,既可应付宫中的武器检查,也能在必要时掩护“碎星”的存在。这份思虑,不可谓不周详。
“替我谢过王爷。”她将“秋水”佩在腰间,果然更添了几分世家女子习武的英气。
马车驶向皇城。凌夜独自坐在车内,指尖拂过腰间的“秋水”,又轻轻按了按胸口藏着的玉玦和“碎星”。这三样东西,仿佛都带着他的印记,在这未知的险途中,给予她无声的支持与力量。
宫门巍峨,守卫森严。递上瑞王府的腰牌和名帖,经过仔细核查,马车才被放行。宫内气氛与外间截然不同,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朱红宫墙绵延不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与庄重。
她被引至一处偏殿等候太后召见。殿内已有几位先到的宗室女眷,衣着华美,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目光偶尔扫过独自坐在角落的凌夜,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凌夜垂眸静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环境,记忆着来往宫人的面孔与步伐。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有太监前来传旨,太后凤体稍有不适,今日的赏菊小宴取消,改为各府女眷自行在御花园中游玩片刻便可出宫。
消息传来,女眷们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失望。凌夜心中却是一紧——太后突然不适?是巧合,还是与幻姬有关?赏菊宴取消,她随意走动的范围反而大了,但同样,也更容易引起怀疑。
她随着众人前往御花园。秋日的御花园依旧花团锦簇,菊香馥郁。凌夜刻意放缓脚步,落在人群之后,目光看似欣赏景致,实则不断扫过各处亭台楼阁,尤其是观星台的方向。
观星台位于御花园的西北角,是一座高大的汉白玉建筑,台基耸立,需要经过一道守卫把守的拱门才能进入。此时拱门处有两名带刀侍卫值守,显然寻常人无法靠近。
凌夜不动声色,运转心法,试图感知那所谓的“引星石”。初时并无异样,只有宫中繁杂的人气与地脉隐约的流动。她假意被一丛名品墨菊吸引,向靠近观星台的方向踱步。
就在她距离观星台约莫百步之遥时,怀中的白玉玦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股温和的气息流转开来,仿佛在抵御着什么。与此同时,她灵台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冰针划过般的感应,方向正是观星台!
这感应一闪而逝,若非她精神高度集中,又有玉玦护体,几乎难以捕捉。
引星石果然在观星台!而且,那里似乎布置了某种干扰或防护的精神力场。
她不敢久留,正欲转身离开,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位妹妹瞧着面生,是哪家府上的?”
凌夜心中警铃大作,缓缓回身。只见一位身着湖蓝色宫装、容貌秀美、气质温婉的女子正含笑看着她,身边跟着两名宫女。此人她之前在偏殿见过,似乎是某位郡王府的侧妃。
“妾身姓凌,是瑞王府的远亲,入宫探望太后凤体。”凌夜依礼回答,语气恭谨而不失分寸。
“原来是瑞王府的姑娘。”那侧妃笑容不变,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腰间的“秋水”剑,“妹妹好兴致,还佩剑入宫。”
“自幼习武,强身健体罢了,让娘娘见笑。”凌夜垂眸。
侧妃笑了笑,未再追问,只道:“御花园景致虽好,但有些地方还是莫要靠近为妙,免得冲撞了贵人。”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观星台的方向,便带着宫女款款离去。
凌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凝。这位侧妃,是善意提醒,还是……幻姬的试探?
她不再停留,沿着来路返回。必须尽快将消息传出去,引星石确在观星台,且那里设有防护。
走到一处假山旁,借着山石遮蔽,她迅速取出袖中一枚小小的、看似是香囊的物事,按照约定手法,将里面一枚特制的、遇风即化的薄片取出,以指尖内力在上面留下一个极简的标记,随即捏碎。薄片化作无色无味的气息,随风飘散。这是与接应人约定的第一种信号。
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汇入其他准备出宫的女眷队伍中。
宫门外,瑞王府的马车安静等候。凌夜踏上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她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放松。第一关,算是过了。
马车驶动,她靠在车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秋水”剑柄,冰凉的触感让她思绪清明。
宫中局势,果然比想象中更为复杂诡谲。幻姬的阴影无处不在,而萧辰布下的网,也已悄然张开。
接下来,便是等待夜色降临,与接应人取得联系,制定下一步夺取“引星石”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