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暮色中驶回瑞王府，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凌夜靠在车厢内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宫中的每一个细节。
危险的气息，已在宫廷深处弥漫开来。
回到静思堂，小满立刻迎了上来，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凌夜安抚了妹妹几句，换下那身宫装，重新穿上便于行动的常服，将“秋水”剑置于桌上，而“碎星”与玉玦依旧贴身藏好。刚收拾停当，赵衍便来了。
“凌姑娘，王爷在书房等候。”
凌夜点头，随他前往。踏入书房时，萧辰正站在那幅巨大的京城舆图前，目光落在皇宫的位置。烛光映照下，他侧脸线条冷硬，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回来了。”他语气平淡，目光却迅速在她周身扫过，确认无碍。
“是。”凌夜行礼，将宫中经历，包括太后的“不适”、赏菊宴取消、观星台的微弱感应、那侧妃的搭话以及自己发出信号之事，清晰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萧辰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舆图的边缘。
“感应虽微弱，但引星石在观星台的可能有七成。”凌夜最后总结道，“那位侧妃……”
“是安郡王的侧妃陈氏。”萧辰接口，眼神锐利，“安郡王生母早逝，由太后抚养过一段时日，与永寿宫走得颇近。这位陈侧妃，入宫请安的次数，比安郡王正妃还要频繁。”
此言一出，其中意味不言而喻。这位陈侧妃，极有可能已被幻姬笼络，甚至本身就是幽阁埋下的钉子。她今日的搭话，绝非偶然。
“看来，幻姬的触角，比我们想的伸得更长。”萧辰声音低沉，带着冷意。
“王爷，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凌夜问道。确认了引星石的位置只是第一步，如何在那守卫森严、可能布满陷阱的观星台夺取或毁掉它，才是难题。
萧辰走到书案后，取出一张更为精细的观星台及其周边区域的图纸。“朔月之夜，幻姬必会亲自主持祭祀，那也是她动用引星石之时。我们的机会，就在祭祀开始前后。”
他手指点向图纸上观星台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标记：“这里，有一条废弃的排水密道，直通台基内部。入口隐藏在御花园的假山群中，已被苔藓藤蔓覆盖，多年未启，知道的人极少。这是前朝修建观星台时预留的检修通道。”
凌夜仔细看去，那密道入口的位置确实极为隐蔽，且远离主要的守卫点位。
“你的任务，是在朔月之夜子时前，通过此密道潜入观星台内部，找到引星石。若有可能，直接替换或毁掉。若时机不对或守卫太严，则以信号通知外围，我们强攻制造混乱，你再伺机动手。”萧辰看着她，目光沉静，“密道内情况不明，台基内部结构复杂，且幻姬很可能设下机关或幻术，一切需靠你随机应变。”
“凌夜明白。”她将图纸上的路径与关键点牢记心中。这任务依旧危险，但至少有一条可行的路径。
“届时，本王会亲自带人在观星台外策应。赵衍会率人解决外围守卫，切断可能的增援。”萧辰安排周密，显然已思虑良久。“你并非孤身作战。”
最后一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正事商议既定，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萧辰的目光落在凌夜脸上，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今日入宫，可还顺利？无人为难于你？”
这已是今日他第二次问及她的安危，虽语气依旧平淡，其中的关切却难以掩饰。
凌夜心头微暖，摇了摇头：“一切顺利，谢王爷挂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从宫中带出的那点压抑感说了出来，“只是……宫中气氛，令人窒息。”
萧辰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嘲弄，又似是了然。“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不过是权力与欲望粉饰的牢笼。”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看得越清楚，便越觉得……无趣且肮脏。”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对这座皇城的真实感受。凌夜看着他挺拔却莫名透出孤寂的背影，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他身处这权力之巅，所见所感，恐怕远比她更为深刻与……疲惫。
“王爷……”她轻声唤道，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辰转过身，脸上那丝外露的情绪已收敛无踪，重新变得深沉难测。“回去好生休息，接下来几日，养精蓄锐。需要什么，直接告诉赵衍。”
“是。”凌夜知道该告退了。她行礼，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触到门扉，萧辰的声音再次自身后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凌夜，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守住本心。你的命，很重要。”
凌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住了袖中的“碎星”，感受着胸口玉玦传来的温润，重重地点了点头。
“凌夜……谨记。”
她推门而出，融入夜色。书房内，萧辰独立良久，才缓缓关上了窗，将清冷的月光隔绝在外。他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那个标志着观星台的点，眼神锐利如鹰。
棋盘已布好，棋子已就位。朔月之夜，必将是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惊涛骇浪。
而此刻，在皇宫深处，永寿宫的偏殿内，一盏昏黄的灯下，那位今日与凌夜搭话的陈侧妃，正恭敬地垂首而立。
珠帘后，一个身影朦胧，声音带着奇异的缥缈与磁性：“……她察觉了？”
陈侧妃低声回道：“弟子不敢确定，但她确实在观星台附近驻足，神色有异。且她身上……似乎带着某种能抵御精神探查的东西。”
珠帘后沉默片刻，随即响起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轻笑。
“无妨……鱼儿既已游来，便让她……游得更近些吧。朔月之时，正好一并……入网。”
杀机，在宫廷的暗影中，悄然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