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瑞王府表面平静,内里却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朔月之夜的行动。凌夜几乎足不出静思堂,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最后的准备中。
萧辰所授的运劲法门已被她练得纯熟,“碎星”在手中愈发如臂指使,幽暗的刃光在庭院内时而如毒蛇吐信,刁钻狠厉,时而如柳絮拂风,灵动难测。她反复演练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狭路遭遇、机关破解、幻术抵御,甚至模拟了在黑暗中仅凭触觉与听觉行动。
那幅精细的观星台图纸被她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可能的转角,每一处疑似机关标记的位置,都深深印入脑海。她甚至用木炭在静思堂后院的地面上,大致勾勒出台基内部的结构,反复推演潜入、寻找、撤离的最佳路线。
小满察觉到气氛的紧张,变得更加安静懂事,只是每日熬好的汤药,她都会亲自看着凌夜喝下,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无声的担忧。
这日午后,凌夜正在院中练习一套短距离腾挪的身法,旨在狭小空间内最大化闪避能力。左肩的伤口虽未痊愈,但已不影响大部分动作,只是发力过猛时,仍会传来一阵隐痛。
一套身法练完,她气息微喘,额角见汗。正欲收势,眼角的余光瞥见廊下不知何时立着的玄色身影。
萧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因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汗湿的鬓角,看了片刻,才缓步走近。
“身法尚可,但落地时左足卸力仍显迟疑,可是肩伤牵扯?”他语气平淡,一如往常地点评。
凌夜心中微凛,他的观察总是如此精准。“是,发力时仍有些许滞涩。”
萧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手。”
凌夜迟疑一瞬,将右手抬起。萧辰却并未探她脉门,而是直接伸手,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按在了她左肩的伤处附近。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凌夜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另一只手虚虚扶住了右肩。
“别动。”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内力透过指尖,温和地探入伤处,仔细感知着经脉的愈合情况与那丝残留的滞涩。
凌夜僵立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轮廓与温度,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沉香。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数清他低垂眼睫投下的阴影,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脸颊也漫上热意,只能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恢复得比预期快,但内里经络尚未完全畅通。”片刻后,萧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逾矩的触碰再正常不过,“朔月之夜,若遇强敌,此处仍是弱点,需格外注意。”
“……是。”凌夜低声应道,悄悄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萧辰目光扫过她放在石桌上的“秋水”剑,忽然道:“‘秋水’虽利,终是凡铁。‘碎星’乃神兵,更能克制异力,关键时刻,当以它为主。”他顿了顿,看向她,“本王再传你一式,或许可用。”
他并未取剑,而是并指如剑,在空中虚划。动作看似简单,只是斜斜一撩,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撕裂一切的惨烈意境。“此式名为‘破云’,聚力于一点,不计后果,只求一击破障。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凌夜凝神记下这式的运力法门与那股决绝的意念,心中凛然。这已近乎搏命的招式,他此刻传授,其意不言自明。
传授完毕,萧辰从怀中取出一个比之前更小的玉瓶,递给她。“这是‘九转还心丹’,宫中秘制,疗伤圣品。若……若受重创,服下可吊住性命。”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将如此珍贵的保命丹药赠出,其分量,凌夜感受得到。
她郑重接过,玉瓶微凉,却沉甸甸的。“谢王爷。”
萧辰看着她将玉瓶仔细收好,沉默片刻,道:“宫中传来消息,朔月之夜,陛下欲登观星台,亲自为太后凤体祈福。”
凌夜瞳孔微缩!皇帝亲临?这无疑让本就复杂的局面更加凶险!行动难度倍增,一旦暴露,便是惊天之祸!
“王爷,这……”
“计划不变。”萧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皇帝亲临,守卫固然更严,但幻姬行事亦会有所顾忌,对我们而言,未必不是机会。届时场面必然混乱,正是浑水摸鱼之时。”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记住你的任务,找到引星石。其他一切,自有本王应对。”
这话语中透出的强大自信与担当,像定海神针般稳住了凌夜的心神。她迎上他的目光,重重颔首:“凌夜明白。”
萧辰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王爷。”凌夜忽然开口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凌夜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白玉玦,递到他面前。“此物贵重,且于抵御异力有奇效。此行凶险,恐有遗失,不如暂且交还王爷保管。”
这是她思虑再三的决定。玉玦虽能护她,但若因此物遗失而暴露身份或连累于他,她万死难辞其咎。
萧辰看着她掌心那枚在阳光下温润生辉的玉玦,眸光微动。他没有接,只是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既已赠你,便是你的。戴着它。”
他上前一步,距离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玉玦,而是轻轻握住她捧着玉玦的手,将她的手连同玉玦一起,缓缓推回她胸前,按在她的心口位置。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
“戴着它,”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平安回来。”
掌心传来他灼热的体温,玉玦紧贴着胸口,仿佛与他心跳共振。凌夜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担忧与坚持,所有推拒的言语都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个轻颤的字节:
“……好。”
萧辰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衣袂在秋风中翻飞。
凌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手心里,胸口处,那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一片滚烫。她紧紧握住那枚玉玦,仿佛握住了无尽的勇气与念想。
山雨欲来风满楼。
朔月之夜的皇宫,注定将是一个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