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内一片死寂,唯有凌夜粗重的喘息与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腰间那盛放引星石的布袋沉甸甸的,冰凉坚硬的触感隔着衣物不断提醒着她方才的凶险。左肩与左肋的伤口在剧烈运动后火辣辣地疼,右臂因硬撼引星石而依旧酸麻,喉咙里更是涌上一股腥甜。
她不敢停留,强忍着周身不适,凭借着记忆与毅力,在黑暗潮湿的密道中奋力爬行。身后观星台方向的厮杀声、以及那股令人心悸的阴冷精神波动,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白玉玦持续散发着温润光芒,护住她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但抵御那庞大的精神侵蚀,显然也消耗巨大。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光亮——是那个废弃宫殿的枯井出口!
她用尽最后力气攀出枯井,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此刻的皇城,已不复之前的庄重肃穆,远处观星台方向火光隐隐,人声鼎沸,混乱正在蔓延。
必须尽快离开!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正要向与赵衍约定的撤离点赶去,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并非一人!
凌夜心头一紧,瞬间握紧“碎星”,猛地回身。
月光下,只见一道玄色身影正踉跄着向她这边奔来,身形不如平日稳健,呼吸沉重紊乱。而他身后,数名黑衣杀手紧追不舍,刀光在昏暗中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是萧辰!他竟然也脱离了观星台战圈,而且……受了伤!
凌夜瞳孔骤缩,想也未想,足下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不是逃离,而是迎着那些追杀者冲去!
“王爷!”
她低喝一声,声音因伤势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碎星”在她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暗光芒,直取追得最近那名杀手的咽喉!
那杀手没料到会突然杀出一人,且攻势如此狠厉刁钻,仓促间举刀格挡。
“铿!”
匕首与钢刀碰撞,那杀手只觉一股冰寒刺骨的诡异力道顺着兵器传来,手臂瞬间麻木,钢刀竟被那幽暗匕首直接削断!他眼中刚露出骇然之色,喉间已是一凉,意识瞬间陷入黑暗。
凌夜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鬼魅般穿插,利用狭窄的宫道环境,“碎星”专攻敌人要害与关节,招式狠辣果决,竟凭借一己之力,暂时阻住了追兵的势头!
萧辰得到这片刻喘息,背靠在一处宫墙拐角,以剑拄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指缝间似有暗色渗出。他抬眸,看着那个挡在他身前,以带伤之躯独自面对数名强敌的纤瘦背影,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担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心悸。
“走!”他强提一口气,声音嘶哑地命令道。
凌夜恍若未闻。她知道,此刻若退,两人皆难走脱。她将萧辰所授的运劲法门催动到极致,不顾左肩撕裂般的痛楚,将“碎星”舞成一团幽光护住周身,竟是以一种搏命的姿态,死死钉在原地!
一名杀手觑准她左肩动作的凝滞,弯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斜劈而下!
眼看避无可避,凌夜眼中厉色一闪,正欲使出那式“破云”与敌偕亡——
“咻!咻!咻!”
数支与之前石室中如出一辙的乌黑弩箭,再次从黑暗中无声袭来!精准、狠辣、时机刁钻!
“噗!噗!”
两名冲在最前的杀手应声而倒,皆是眉心或咽喉中箭,一击毙命!
剩余的杀手们攻势一滞,惊疑不定地望向弩箭来处的黑暗。
就在这空隙,几道身影如同大鸟般从侧翼宫墙掠下,剑光如匹练般扫过,瞬间又结果一人!是王府的暗卫!
“王爷!凌姑娘!快走!”暗卫首领低吼,剑势如狂风暴雨,死死缠住剩余两名杀手。
凌夜见状,不再犹豫,返身冲到萧辰身边,毫不顾忌礼节,一把架住他未持剑的右臂。“王爷,走!”
萧辰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借着她的搀扶,两人迅速向预定的撤离点奔去。他的左臂软软垂着,显然伤得不轻,脸色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得吓人。
一路再无阻拦,显然赵衍带人清理了大部分障碍。很快,他们抵达了冷宫区域那处枯井密道入口。
“进去!”凌夜将萧辰先行推入密道,自己紧随其后。
密道内依旧黑暗潮湿,但此刻却给人一种诡异的安全感。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向前爬行。只能听到彼此沉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衣物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不知是因为伤势过重,还是精神松懈下来,萧辰的身形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凌夜立刻从后面撑住他。“王爷!”
“……无妨。”萧辰的声音低弱,带着强忍痛楚的沙哑。
凌夜心中揪紧,不再言语,只是更加用力地支撑着他,两人相互倚靠着,在黑暗中艰难前行。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是皇城外的出口!
赵衍已先一步在此接应,见两人出来,尤其是萧辰的状态,脸色骤变。“王爷!”
“回府……”萧辰只说了两个字,便似耗尽了力气,身体重量大半压在了凌夜身上。
赵衍立刻上前,与凌夜一左一右扶住萧辰,几人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回到瑞王府静思堂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萧辰被安置在凌夜的床榻上——这是静思堂唯一像样的卧榻。他已然昏睡过去,眉头紧锁,唇色泛白,左臂的衣袖已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
府医早已候命,立刻上前诊治。凌夜站在一旁,看着府医剪开萧辰左臂的衣物,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以及周围泛着不祥青黑色的肌肤,她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是毒!
她自己也浑身是伤,血迹斑斑,左肩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染红,左肋处更是青紫一片,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
赵衍安排完外围警戒,快步走进来,看到凌夜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样子,沉声道:“凌姑娘,你也受伤不轻,让府医一并处理。”
凌夜恍若未闻,直到赵衍又重复了一遍,她才机械地点了点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任由府医处理自己的伤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榻上的萧辰。
府医仔细清理了萧辰臂上的伤口,敷上解毒生肌的膏药,又灌下护住心脉的汤药,忙活了半晌,才擦了擦额角的汗,对赵衍和凌夜道:“王爷伤势虽重,但未伤及根本,毒素也已控制住。只是失血过多,加之内力消耗巨大,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今夜万不可再移动。”
赵衍松了口气,郑重道:“有劳先生。”
府医又转向凌夜,为她处理肩伤与肋下的淤伤,看到她身上其他细小的伤口和过度透支后的虚弱,也不由暗暗咋舌。
待府医与闲杂人等都退下,屋内只剩下昏迷的萧辰、守在一旁的赵衍,以及包扎好伤口、固执地不肯离开的凌夜。
晨曦透过窗棂,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凌夜走到床边,看着萧辰沉睡中依旧冷峻却难掩脆弱的眉眼,看着他被细心包扎好的左臂,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他在宫道上踉跄的身影、他命令她先走时的嘶哑、以及他最后无力倚靠在她身上的重量。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脸颊时停下,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为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后退一步,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床边,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赵衍看着这一幕,默默退到了门外。
阳光渐渐明亮,洒满房间。千言万语,千般情愫,在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