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试探后的两日,别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凌夜的高热彻底退去,伤口在名贵药材的滋养下开始收口发痒,这是愈合的迹象,却也带来难耐的刺痒感,如同她此刻焦灼的内心。
萧辰自那日抚琴后便再未现身,虽然老嬷嬷和侍女依旧周到细致,但凌夜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监视并未放松分毫。
她像一只被困在精美笼中的鸟,每一片羽毛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机会出现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天空阴沉,乌云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新的暴雨。老嬷嬷被临时唤去前院处理一批新到的药材,只留那名唤作“春桃”的侍女在外间守着。
凌夜靠在窗边榻上,好似无意地摆弄着腕间的红绳,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庭院。她注意到一个面生的小厮正抱着一筐新鲜的瓜果,低头匆匆穿过庭院,送往厨房方向。
但就在那小厮在经过她窗下时,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瞬,右手在他身旁的芭蕉叶上拂过。
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叶脉融为一体的暗号标记,一闪而过。
凌夜的心脏好似漏了一瞬!
是组织的标记!“幽阁”在联系她!
他们果然找到了这里!这意味着她的位置已经暴露,如今的处境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迅速调整状态努力保持冷静,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直到那小厮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却已一片冰凉。
他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是追踪了她那晚留下的痕迹,还是瑞王府内有他们的眼线?留下标记是试探她是否还活着、是否仍受控制,还是……下达了新的指令,甚至是灭口的指令?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炸开,每一个都指向更深的危险。
她必须拿到那个标记下的信息。
但是,春桃就在外间,院门口还有守卫。她身上的伤还未痊愈,绝无可能独自走到那丛芭蕉旁。
就在这时,前院隐约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夹杂着老嬷嬷略显不悦的呵斥和几个小厮惶恐的请罪声。
机会来了!
凌夜眸光一闪,立刻捂住肋下,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外间的春桃闻声立刻掀帘进来,关切地问:“苏姑娘,您怎么了?可是伤口又疼了?”
“没……没事,”凌夜蹙着眉,气息微促,“只是突然有些气闷,心口慌得厉害……许是……许是这天气太过闷人了。”
她说着,额角竟真的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更苍白了几分,演技逼真得无懈可击。
春桃不疑有他,见她如此难受,连忙道:“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去请嬷嬷过来瞧瞧!”
“不……不必惊动嬷嬷,”凌夜虚弱地抓住她的衣袖,眼神带着恳求,“许是……许是躺久了。你能……能去厨房帮我讨一碗冰镇的酸梅汤来吗?或许……喝了能舒坦些。”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一个身体不适的病人,想喝点开胃解暑的汤饮,再正常不过。
春桃略一迟疑,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又看了看凌夜痛苦的神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姑娘您稍等片刻,奴婢去去就回。您千万别乱动。”
“有劳你了。”凌夜松开手,感激地笑了笑。
春桃匆匆离去。
几乎在春桃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口的瞬间,凌夜眼中的虚弱和痛苦瞬间褪去,眼里闪过一丝警觉与敏捷。她忍着脚踝的刺痛,慢慢地挪到窗边,目光锁定那片被动过手脚的芭蕉叶。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量灌注于未受伤的左腿,足尖在窗沿上轻轻一点,整个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飘出去,落地时仅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她甚至来不及感受伤处传来的疼痛感,身形一闪,便已隐匿在那丛茂盛的芭蕉之后。
指尖触碰到那片宽大的叶片,在特定的叶脉交汇处,她摸到了一个微小的、用特殊蜡丸封存的物事。她迅速将其抠下,藏入袖中。
就在她准备按原路返回屋内时,耳廓微动,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属于风声雨声、也不属于仆役的异响!
那声音来自院墙之外!是衣袂掠过墙头瓦片的细微摩擦声!极其轻微,若非她听觉远超常人,绝难察觉。
有人!
凌夜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她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附在芭蕉树粗壮的主干之后,利用宽大的叶片完美地隐藏了自己的身形,连目光都收敛起来,不敢向外窥探半分。
是萧辰派来监视她的暗卫?还是……组织派来的灭口之人?
墙头的声音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但凌夜不敢动,她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带着审视与冰冷杀意的目光,正缓缓扫过整个庭院,如同毒蛇的信子,搜寻着猎物的踪迹。
那目光在她藏身的芭蕉丛上似乎停顿了一瞬。
凌夜的心跳几乎停止。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她却连抬手擦拭都不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秒,或许更长,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终于移开了。墙头再次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随即彻底恢复了寂静。
走了吗?
凌夜依旧不敢妄动,又耐心地等待了片刻,确认再无任何异常,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她不敢耽搁,再次施展身法,悄无声息地翻窗回到房内,迅速躺回榻上,拉好薄毯,调整呼吸,仿佛从未离开过。
几乎在她躺好的下一秒,春桃端着酸梅汤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院门口。
“姑娘,酸梅汤来了。”春桃走进来,将白瓷碗放在小几上。
凌夜缓缓“转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感激:“谢谢你,春桃。我感觉……好多了。”
她接过碗,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汤汁,甘酸的味道缓解了她喉间的干渴,却无法驱散她心底的寒意。
方才墙外那人,究竟是谁?
是敌是友?
她不动声色地将袖中的蜡丸藏得更深,指尖感受到那微小物体传来的、冰冷刺骨的触感。
这里面,是会带来一线生机,还是……催命的符咒?
窗外的天空,更加阴沉了,伴随着时有时无的雷声,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将整个别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也掩盖了方才发生的一切,以及那悄然潜入又悄然离去的、不为人知的杀机。
凌夜望着窗外倾泻的暴雨,心中没有半分安宁。
这看似平静的别院,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而她,正处在风暴的最中心。
她轻轻摩挲着袖中的蜡丸,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无论里面是什么,她都必须面对。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