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饮下的汤药似乎带有安神之效,加之伤势沉重,他很快又陷入了昏睡。只是这一次,睡得并不安稳。
凌夜依旧守在床边,未曾离开。她看着他在睡梦中眉头紧锁,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唇间偶尔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不再是那个算无遗策、威严冷峻的王爷,反倒像个被困在梦魇中的无助孩童。
她拧了条温热的帕子,动作极轻地为他擦拭额角的汗珠。指尖偶尔不经意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心便跟着揪紧一下。他身上的温度很高,似乎在发热。
“赵衍。”她压低声音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赵衍立刻推门而入。
“王爷似乎在发热,是否需要再请府医?”凌夜担忧地问。
赵衍上前探了探萧辰的额温,神色凝重:“伤口太深,引发高热是常事。府医交代过,若能熬过今日,便无大碍。属下已命人备着退热的汤药,随时可煎。”他看了一眼凌夜苍白疲惫的脸色,“凌姑娘,你去歇息吧,这里我来守着。”
凌夜缓缓摇头,目光重新落回萧辰身上,语气平静却很强硬:“我守着。”
赵衍知她性子执拗,且王爷昏迷前对她的态度明显不同,便不再强求,只道:“那属下就在门外,姑娘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
赵衍退下后,屋内重归寂静。凌夜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不再站立,却依旧保持着警醒的姿态。她听着萧辰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高热,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萧辰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身体也开始不安地挣动,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他紧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右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身下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母妃……别走……”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
“冷……好冷……”
断断续续的词语从他唇齿间溢出,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深切的痛苦。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紧攥着锦被的右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此刻却冰凉且布满冷汗。凌夜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他冰冷的手指,试图传递过去一丝暖意。
“王爷,”她声音极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的触碰和声音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萧辰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攥紧的手指也稍稍松开了力道,但依旧没有完全平静,呓语声低了下去,却化作更深的颤抖。
凌夜没有抽回手,就那样任由他无意识地依靠着这份微薄的温暖与支撑。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旧无法舒展的眉头,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惜与保护欲油然而生。
这个男人,肩负着太多,隐藏着太多。外人只看到他位高权重、冷酷无情的一面,又有谁能看到他深埋心底的伤痛与孤独?
她想起他赠玉时的深沉,授艺时的专注,并肩作战时的默契,以及那句“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点点滴滴,汇聚成河,早已在她冰封的心湖上凿开了无法愈合的裂缝。
阳光渐渐西斜,屋内光影变换。
期间赵衍悄悄送过一次退热汤药,凌夜小心翼翼地扶起萧辰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未受伤的右肩上,一点点将汤药喂他服下。动作生疏却极其耐心。喂完药,她又替他擦拭了嘴角,将他轻轻放回榻上,盖好锦被。
整个下午,她都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只手任由他无意识地握着,另一只手时而替他擦拭冷汗,时而试试他额头的温度。
也许是汤药起了作用,也许是那份持续的守护带来了安宁,临近黄昏时,萧辰的高热终于渐渐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陷入了真正的沉睡。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凌夜轻轻抽回有些发麻的手,替他掖好被角,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强烈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她。她靠在床柱上,闭目养神,却不敢真正睡去。
暮色四合,赵衍再次送来清淡的粥食和给她准备的饭菜。
“凌姑娘,你用些饭菜吧。王爷既已退热,便无大碍了。”赵衍看着凌夜憔悴的神色,忍不住再次劝道。
这一次,凌夜没有拒绝。她简单用了些饭菜,味同嚼蜡。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榻上安睡的萧辰。
夜色降临,烛火被点燃。
萧辰是在戌时左右再次醒来的。这一次,他的眼神清明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掌控一切的气势已悄然回归。他微微动了动,立刻察觉到左臂传来的固定感和胸腹间的钝痛,眉头微蹙,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床边那个靠着床柱、似乎陷入浅眠的身影上。
凌夜睡得极不安稳,一点细微的动静便让她立刻惊醒。她猛地睁开眼,正对上萧辰深邃的目光。
“王爷!您醒了?”她瞬间清醒,连忙起身,“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需要喝水吗?”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萧辰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影和难掩的疲惫,目光在她依旧穿着那身染血后换上的、略显凌乱的常服上停留了一瞬,心中了然。他昏迷期间,她定然一直守在这里。
“无妨。”他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清晨有力了些许,“什么时辰了?”
“戌时三刻。”凌夜答道,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萧辰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舒适了许多。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你一直守在这里?”他问,虽是问句,语气却已是肯定。
凌夜放下水杯,垂眸:“属下职责所在。”
“职责?”萧辰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意味不明。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引星石何在?”
凌夜立刻从枕边拿起那个黑色布袋,双手递上。
萧辰用右手接过,并未查看,只是摩挲着布袋粗糙的表面,眼神幽深难测。“幻姬不惜暴露多年潜伏,也要动用此石引动辅阵眼,其所图必定极大。此次虽未能竟全功,但夺回此石,断了他们一臂,已是难得。”他抬眸,看向凌夜,“你做得很好。”
这已是今日他第二次肯定她。
凌夜心中微暖,却只是低声道:“属下分内之事。”
屋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极近。
萧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唇,忽然道:“过来。”
凌夜依言上前一步。
萧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伸向她。这一次,目标明确——是她左肩伤处的位置。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肩头的衣物,隔着布料,能感受到下面绷带的轮廓。
凌夜身体微僵,却没有躲闪。
“还疼吗?”他问,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别样的磁性。
凌夜能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不同于白日高热的、正常的温热体温。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仿佛能一直熨帖到心里去。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疼了。”
萧辰的指尖在她肩头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夜海,仿佛有万千星辰在其中沉浮。
“凌夜,”他唤她的名字,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待此事了结,本王……有话对你说。”
凌夜的心猛地一跳,倏然抬眸,撞入他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中。他眼中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决断,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敢确认的,与她心底一般无二的悸动?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问,也无法回答,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萧辰却没有再解释,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的气力。
“夜深了,你也去歇息吧。”他声音带着倦意。
凌夜站在原地,看着他重新闭目养神的侧脸,心中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