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萧辰便在静思堂安心养伤。凌夜的伤势较轻，恢复得比他快上许多。她依旧住在静思堂，名义上是方便府医一同照料，实则两人都心照不宣，无人提及让她搬回原处。
萧辰虽重伤在身，但每日依旧要听赵衍汇报外界消息，处理一些必须由他决断的事务。只是地点从书房移到了静思堂的内室。凌夜大多时候便守在外间，既能随时听候差遣，又能避开内室可能存在的机密。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透过窗棂洒下一地碎金。萧辰精神稍好，披着外袍靠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摆着那副紫檀木象棋。凌夜坐在他对面，两人正在对弈。
经过观星台生死一役，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似乎薄了许多。对弈时，少了几分最初的试探与拘谨，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默契。萧辰落子依旧沉稳大气，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只是偶尔会因为左臂的不适而微微蹙眉。凌夜则更加放得开，棋风较之前更为灵动果决，偶尔兵行险着，竟也能让他思索片刻。
“兵五进一，弃子争先。”萧辰移动一枚红兵，语气平淡，“有时看似牺牲，实则为后方主力开辟通道，奠定胜局。”他抬眸，意有所指地看了凌夜一眼。
凌夜执黑，凝视棋盘，明白他指的是观星台之夜她挡在他身前之事，也指的是那些为任务牺牲的暗线。她沉默片刻，移动“马”踩过河界，低声道：“但弃子，终究是弃子。若能全师而还，方为上策。”
萧辰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幽邃。他未再就此事多言，转而专注于棋局。
一局终了，仍是和棋。
“棋力见长。”萧辰放下棋子，点评道，“懂得权衡，知进退了。”
“是王爷教导有方。”凌夜恭敬道。这些时日，不仅棋艺，他对局势的分析、对人心的洞察，都让她受益匪浅。
萧辰端起旁边温着的参茶，呷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忽然道：“陛下下旨，斥责京畿卫戍松懈，致使北狼细作潜入，惊扰圣驾。统领京畿防务的镇国公，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
凌夜心中一动。镇国公是朝中老将，素来中立，此番被斥责，看似合理，但时机微妙。“王爷，这是……”
“敲山震虎，亦是试探。”萧辰语气淡漠，“陛下受惊是真，但借此机会看看各方反应，也是真。本王重伤在府，倒是免了这场风波。”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只是，有些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凌夜了然。皇帝此举，既安抚了受惊的皇室，也打压了可能存在的异动，更将众人的视线从观星台之乱的深层原因上引开。而萧辰，因“护驾”重伤，暂时超然事外，反而成了最安全的一个。这其中的权衡与算计，令人心惊。
“幻姬……依旧没有消息？”凌夜问道。这个神秘的女人，如同阴影般萦绕不去。
萧辰摇头，眼神锐利：“她经营多年，必有后路。此次虽未能竟全功，但也让她损失不小。引星石在我们手中，她若想继续计划，迟早会再现身。”他看向凌夜，“你与她交过手，感觉如何？”
凌夜仔细回想那日在石室中短暂的照面，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精神压迫感：“深不可测。其幻术诡谲，能直接影响心神，令人防不胜防。且……她似乎对地下阵法与那股‘暗渊’之力，了解极深。”
萧辰沉吟道：“幽阁‘四柱’，各有所长。幻姬精于幻术与精神操控，她潜伏宫中，目标直指‘七星镇渊’，所图绝非小事。此次打断其祭祀，只是暂缓其步伐。”他目光凝重，“必须在她下次行动前，找到她，彻底铲除。”
正说着，赵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有消息到。”
“进。”
赵衍快步走入，将一封密信呈给萧辰，低声道：“我们的人在清理北狼暗桩时，发现了一点线索，可能与……当日宫中发射弩箭相助之人有关。”
凌夜精神一振。那神秘弩手两次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身份成谜，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萧辰拆开密信，快速浏览，眉头渐渐蹙起。“弩箭制式特殊，并非军中或江湖常见式样。工艺精湛，机括巧妙，非大师不能为。线索指向……墨家遗族。”
“墨家遗族？”凌夜讶然。墨家自前朝末期便已式微，门人散落四方，极少参与朝堂江湖之事。
“只是猜测。”萧辰将密信递给赵衍，“继续查，但不必强求。对方既然出手相助，至少目前并非敌人。”
“是。”赵衍领命，又道：“还有一事，安郡王府那位陈侧妃，前日染了急病，暴毙了。”
凌夜与萧辰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冷意。暴毙？未免太过巧合。看来，幻姬已经开始清理可能暴露的线索了。
赵衍退下后，屋内陷入沉默。夕阳西下，光线变得柔和。
萧辰因说了许久的话，脸色又有些苍白，气息微促。凌夜见状，起身为他续了杯热茶，递到他手边。
“王爷，您伤势未愈，还需多静养，少劳神。”她忍不住劝道。
萧辰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两人俱是一顿。
他没有立刻喝茶，而是抬眸看着她，目光在她带着担忧的脸上流连。室内光线昏黄，气氛莫名有些暧昧。
“你在担心本王？”他问，声音较平日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磁性。
凌夜心头一跳，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低声道：“属下……职责所在。”
又是职责所在。萧辰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却也没有点破。他慢慢喝着茶，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贪恋。
这几日的朝夕相处，看着她为自己担忧，为自己守夜，与自己下棋，甚至偶尔流露出的、超越下属本分的关切，都让他冰封的心湖泛起了涟漪。他早已习惯算计与权衡，习惯将所有人视为棋子，可唯独对她，那份纯粹的守护与隐约的情愫，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又……甘之如饴。
“凌夜。”他放下茶杯，忽然唤她。
“在。”
“待本王伤好，”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陪本王去一个地方。”
凌夜抬眸，撞入他深邃的眼波中，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冰冷与算计，而是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温柔？
她想起了他之前那句“待此事了结，有话对你说”。此刻，他虽未明言，但那未尽之语，似乎已呼之欲出。
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也漫上热意。
她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却依旧俊美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独独对她流露的不同，所有的理智与戒备，在那一刻，似乎都土崩瓦解。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不可闻：
“……好。”
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仿佛开启了一扇通往未知却令人悸动的大门。
萧辰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静思堂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暗流依旧在京城之下涌动，杀机并未远离。但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有些东西，正悄然生根，发芽，再难抑制。
